屋內很暗。
所以桌子上點了十三支蠟燭以便於照明。
可能是古堡太古老所以這裡麵沒有電燈這種麻瓜世界的東西。
承托蠟燭的銀燭台,底座上鑄著紋飾,看久了能分辨出三叉戟的形狀——或者別的什麼,山字形,權杖,無關緊要。重要的是光照亮的那幾張臉。
坐在長桌中段的那個人最先開口。榮格。鉑金色的頭髮,泛著冷光,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是不耐煩。
“她想幹什麼?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問自己,“她活了一百一十八年。她見過義和團,見過辛亥革命,走過二萬五千裡路忍著——見過那麼多事,那麼多人。她什麼都沒說。她把那些秘密帶了一百多年,帶著它們滿世界跑,從中土到歐洲來回跑,現在又回到歐洲。她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她之前是在考驗找合夥人,現在就是單純的在釣魚。”另一頭有人介麵。瓦爾格,手裡捏著一塊絹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嘴角,“釣我們這樣狡猾的魚。問題是,我們已經咬了鉤,卻不知道鉤上拴著什麼,甚至還以為自己能把漁人拉下水。”
“瓦爾格先生說得對。”第三個人開口,坐在靠近壁爐的位置。黑塞。火光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,“問題是,她現在恨我們。馮·格勞倫先生,你們家那位埃莉諾——死在她手上。奇洛那件事之後,她回到歐洲,第一件事就是找上你們家的人,也是你們和羅斯家的人最先暴露,要不是董事會那邊……可能你們也該被取消參與會議的權利。”
皮爾斯·馮·格勞倫戴著紅纓帽,坐在那裡沒動。他皺眉,眉間有針一樣的紋路。
“那是我們家的事。”
“現在是所有人的事。”黑塞說,“她殺了人,然後消失了幾個月,現在又冒出來——去符寨。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”
符寨,那是寶藏的象徵。
長桌盡頭的那張椅子上,有人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一直沉默的人。坐在十三支蠟燭照不到的陰影裡,隻能看見一個輪廓——肩膀很寬,坐姿很直,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。燭光偶爾跳一下的時候,能照見他袖口的袖釦,暗金色的,刻著什麼。
“符。”陰影裡的人開口,聲音很平,“我們一直以為這個姓已經絕了。一百年前,符騰堡,深山老林裡的那場大火——燒了三天三夜。什麼都沒剩下。後來我們在薩爾河差點栽了跟鬥,三百七十三年前那場仗,要不是符建,大汗的中軍就完了。馮·格勞倫家族的祖先當年倒戈得快,救了大家一命——但那之後,符氏還是滅了。我們以為滅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納爾先生,你現在該知道了,當年你的祖先失算了,還剩了一個。”
“誰知道她會改名換姓成什麼梅林斯·馮·菲希特。”
“去年。”瓦爾格重複了一遍,絹帕在他手指間停了停,“之前我們誰都不知道她。都以為梅林斯·馮·菲希特就是個普通的老女巫,有點本事,有點名氣——誰知道她會姓符?要不是伊莎朵拉·馮·艾森赫特告訴,我們還以為她是可以拉攏的巫師呢。”
“可為什麼羅斯家族知道。”壁爐邊有人開口。一直沒說話的舒馬赫,聲音很輕,但所有人都聽見了,“羅斯家族最早派人去見她。結果呢?”
沒有人說話。
“結果人死了。”安特勒·舒馬赫說,“死在她手上。暴露了行蹤,壞了整個局。羅斯柴爾德先生已經處置了——今天的例會,羅斯家族沒來。”
他端起麵前的酒杯,喝了一口。火光在他臉上跳動,看不出表情。
長桌盡頭,納爾在陰影裡點了點頭。
“處置得好。”
沉默。
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。十三支蠟燭的火焰靜靜燃燒,沒有風,但光影還是在牆上晃動。那晃動很慢,像什麼東西在水底呼吸。
“所以現在怎麼辦?”榮格問。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,那種不耐煩消失了,換上了一種更謹慎的東西,“她去過符寨了。她知道我們在盯著她——她殺了埃莉諾·馮·格勞倫,殺了羅斯家族的人,她什麼都知道。她現在在等什麼?”
“等我們動。”瓦爾格說。
“對。”黑塞介麵,“她在釣魚。釣了三個月,我們咬了鉤。現在的問題是——她想讓我們去哪兒?”
皮爾斯·馮·格勞倫擡起眼睛。
他一直沒怎麼說話,坐在那裡,燭光照著他的側臉。一張年輕的臉,三十齣頭,但眼睛很深,深得像看不到底。
“符氏寶藏。”他說。
那四個字落下來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“我們符氏攢了一千年的東西。”他繼續說,聲音很平,“從宋朝開始,從更早的時候開始。金銀,文獻,典籍——堆積如山。當年符氏派人去東方聯絡,讓多少人睡不著覺?怕什麼?你們這群人怕那些東西被交給中國人曝光你們,我的祖先也是想要。結果呢?宅子燒了,人跑了,那些東西消失了一百年。”
這話很不禮貌。
至少董事會議的人聽了都在皺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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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很生氣的事情。
沒有人回答。
皮爾斯·馮·格勞倫的目光從一張臉上移到另一張臉上。榮格,瓦爾格,黑塞,舒馬赫這些家族——最後落在長桌最盡頭的那個人身上。
那是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人。坐在蠟燭照得最亮的地方,銀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從會議開始到現在,他一句話都沒說過,隻是聽著,偶爾動一動手指。
皮爾斯·馮·格勞倫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她想讓我們跟著她。”他說,“她想讓我們以為我們可以找到那些東西。她會製造壓力,製造危機,讓我們覺得她撐不住了,讓我們覺得她需要找人合作。她會選一個人——或者一群人——然後把我們帶到她想讓我們去的地方。”
“然後呢?”榮格問。
“然後盤算著如何殺了我們——”皮爾斯頓了頓,“那就看我們在那個地方怎麼做了。我說的是您打算的吧,羅斯柴爾德總裁?”
愛德諾·羅斯柴爾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“你是說,”他開口,聲音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稱過重量,“我們讓她以為她在牽著我們走,實際上是我們跟著她走。等她帶我們到了地方——到了真正的符氏寶藏——”
“那就是我們的事了。”榮格搶著說,聲音裡多了一點熱切,“到了那裡,她就是一個人——”
“榮格。”羅斯柴爾德先生叫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但榮格立刻閉上了嘴。
很顯然他纔是核心。
羅斯柴爾德先生看著他,看了幾秒,然後移開目光,落在馮·格勞倫身上。
“這個計劃有漏洞。”
“當然有。”馮·格勞倫點點頭,“最大的漏洞是:她活了一百一十八年。她見過無數比我們厲害的人。她可能已經猜到了我們會這麼想,可能已經準備好了對付我們的辦法。但我們有什麼選擇?”
他攤開手。
“什麼也不做,讓那些東西永遠沉在地下?或者像羅斯家族那樣,動手,失敗,然後成為她漫長生命裡的又一個笑柄?我選這個。選那個讓我們至少還有一點機會的。”
沉默。
壁爐裡的火又響了一聲。有人往裡麵添了柴,火光照亮了更多人臉上的表情——困惑的,思索的,皺著眉頭的。
榮格在座位上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但忍住了。瓦爾格的絹帕在他手指間被揉成一團。黑塞端著酒杯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他們還想說什麼,但是皮爾斯卻說道:“艾德諾先生我認為這次會議可以解散了。”
長桌盡頭,羅斯柴爾德慢慢點了點頭。
“這次會議散了吧,再看看,漫長的歲月裡我們都能等待到三次中土的衰敗,等待一個女人可比等待中土衰敗更容易,我們的應許之地也快得到了。”
是的,他們一直期望得到的土地馬上要得到了。
大概是下個月就會簽訂協議。
聽到他的發話,其他人開始起身。椅子在地闆上拖動的聲音,低低的交談聲,腳步聲。榮格先生走過皮爾斯身邊的時候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瓦爾格先生跟在黑塞女士後麵往外走。納爾先生從陰影裡走出來,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,朝羅斯柴爾德點了點頭,然後消失在門口。
桌上十三支蠟燭的火焰跳了跳。
愛德諾·羅斯柴爾德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皮爾斯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請再小心一點。”他說話時語氣帶著點戲謔,“現在她可是知道你們家的存在,尤其是中國人最記恨叛徒了,末世審判太過恐怖,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時,你們,嗬嗬,恐怕會比我們更先下地獄。”
皮爾斯回頭挑眉,脫下紅纓帽,脫帽禮示意道:“不勞煩貝勒您擔心,我們會做好的,就像黃金永遠永恆,金牛永遠會指引信奉祂的信徒。”
那個愛德諾嗬嗬哂笑道:“那麼拭目以待了。”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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