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林斯當然很樂意傳授魔法。
因為很多魔法很有用,不能就這樣失傳了。
不過金妮的天賦確實是很高,至少她是一遍就學會的。
不過她在韋斯萊一家的居住也是短暫的。
畢竟她不喜歡熱鬧。
所以她回了霍格沃茨。
夜晚總是來得很慢。
她的房間在西側塔樓。
有兩層。
上麵是臥室,簡單的陳設——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把椅子,窗台上放著一盆從陋居剛帶回來的天竺葵(那盆翻白眼的,她走的時候它還在翻)。下麵一層是書房,四麵牆都是書,從地闆堆到天花闆,有些書脊上的文字已經褪色得認不出來。書房的角落裡有一扇門,通往地下室。
地下室有發電機。
梅林斯拉了拉窗邊的繩子,燈亮了。
電燈。暖黃色的光,不像魔法火焰那種帶著藍調的冷白。
梅林斯展開報紙。
預言家日報
頭版頭條,粗體黑字:
大難不死的男孩用魔法攻擊麻瓜
魔法部緊急調查,受害者已被解除咒語並清除記憶。
下麵是一張照片——黑白,但動得厲害。一個胖女人在天上飛,裙擺像氣球一樣鼓起來,臉漲成紫紅色,嘴張得很大,但看不出是在尖叫還是罵人。她越飛越高,越飛越小,然後從另一邊落下來,又飛上去,周而復始。
照片角落裡,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梅林斯的目光定在那裡。
一棟房子。花園。籬笆。然後——籬笆旁邊的陰影裡,有一條狗。
一條大黑狗。
它站在那兒,頭擡著,看著天上那個飛起來又落下去的人影。風吹過,它的毛動了動,但它沒有動。就那麼站著,看著,像一尊雕塑。
梅林斯盯著那條狗,赤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。
她見過這條狗。
在鄧布利多提供的記憶裡。它站在尖叫棚屋的門口,月光照在它身上,它轉過頭來,眼睛在黑暗裡發光——不是狗的眼睛,是人的眼睛。
是阿尼馬格斯。
這種十九世紀末常見的小把戲。
梅林斯把報紙放在桌上,往後靠在椅背上。那盆天竺葵終於停止翻白眼,歪著葉子看她,像是在問“怎麼了”。
貓頭鷹還在窗檯邊緣哆嗦。
“沒你的事了。”梅林斯說。
貓頭鷹如蒙大赦,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夜色裡。
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。電燈的光還是那麼暖,但梅林斯的影子在牆上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了。也許是角度問題,也許是別的什麼。
她看著那張照片,看著那條黑狗,看著那個在天上飛的女人。
“哈利·波特,”她輕聲說,聲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,“你可真不讓人安心。”
窗外,夜風吹過禁林,帶起一陣鬆濤。
報紙上的照片還在迴圈。女人飛上去,落下來。狗擡起頭,看著。
梅林斯伸出手指,在照片角落那條黑狗的位置輕輕點了點。
“還有你。”她說。
那條狗在照片裡動了動耳朵——不知道是真的動了,還是隻是照片迴圈的一部分。
梅林斯收回手,目光從報紙上移開,落在遠處的黑暗中。
它一定是西裡斯·布萊克。
那個從阿茲卡班逃出來的殺人犯。
站在女貞路的陰影裡,看著哈利·波特把他姑媽吹上天。
她想了一會兒。不是想“該怎麼辦”。那件事自有鄧布利多去操心。她是在想另一件事——
那隻老鼠。
韋斯萊家的那隻老鼠。它看見索命咒時的眼神。它縮在羅恩口袋裡發抖的樣子。它聞到食屍鬼消失時的氣息時,那種“我知道那是什麼”的恐懼。
梅林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然後她站起來,關了燈。
黑暗中,隻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,照在窗檯的天竺葵上。它終於停止了翻白眼,葉子垂下來,像是睡著了——或者假裝睡著了。
而另外一邊。
騎士公共汽車在夜色中橫衝直撞,像一頭髮了瘋的鐵皮野獸。它不在乎馬路是直是彎,也不在乎前麵有沒有別的車——反正那些東西都會在最後一刻跳著讓開。一行行的燈柱、信箱、垃圾桶,在車燈照過來的瞬間紛紛躲避,等車開過去了,又小心翼翼地回到原位,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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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便格可以買熱巧克力,”斯坦·桑帕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他正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,“四便格能拿熱水袋和牙刷,顏色由你挑。要不要?”
“不用了,謝謝。”哈利說。他的聲音在自己聽來都有點飄忽。
他的床在三層,靠近車尾的位置。說是床,其實就是一張銅架的四柱床,勉強塞在狹小的空間裡,床頭掛著一根蠟燭,隨著車身的顛簸晃來晃去,把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哈利把海德薇的籠子放在腳邊,自己靠在枕頭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不是因為顛簸——雖然這車確實顛得厲害,每次“砰”的一聲往前跳一百英裡的時候,他都覺得自己要被甩下床。也不是因為隔壁床那位瑪什女士的呻吟聲——她每隔幾分鐘就要哼一聲,臉色發綠,看上去很不舒服。
是因為那條狗。
那雙在黑暗裡盯著他的眼睛。
哈利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沒用。那條狗就站在他眼皮後麵,一動不動,像一尊從夜色裡長出來的雕塑。
“你知道嗎,”斯坦又出現了,這回他乾脆在哈利床邊坐下,“你是我們今晚唯一的乘客。瑪什女士不算,她阿伯加文尼就下。所以基本上,這車等於是你包的。”
哈利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斯坦掏出一份皺巴巴的報紙,展開來,湊到蠟燭底下看。那是昨天的《預言家日報》,頭版上印著一張照片,照片裡的人在揮手,但動得很慢,像是沒睡醒。
“小天狼星·布萊克,”斯坦念道,聲音裡帶著點做作的鄭重,“臭名昭著的殺人犯,伏地魔——哦,對不起,我是說神秘人——的忠實追隨者,從阿茲卡班逃出來了。你知道嗎,他是第一個從那兒逃出來的。從來沒有別人做到過。”
哈利坐起來了一點。
“讓我看看。”
斯坦把報紙遞過來。頭版上的照片動起來了——一張臉,瘦削,蒼白,眼睛深陷在眼眶裡,頭髮又長又亂,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黑色陰影。但那不是重點。重點是那雙眼睛。
空洞的。瘋狂的。又好像在盯著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“他殺了十三個麻瓜,”斯坦湊過來,壓低聲音說,口氣裡帶著點炫耀,“用一個咒語。連麻瓜都看見了。照片裡那個街角,就是他乾的。”
哈利把報紙還給他,重新躺下去。
十三個人。一個咒語。從阿茲卡班逃出來。
哈利很驚訝。
“他是巫師?我還以為他是麻瓜罪犯。”
“他是巫師,”斯坦說,語氣裡帶著點被冒犯的感覺——好像哈利質疑了某個常識,“當然是巫師。最厲害的巫師之一。神秘人的左膀右臂,懂嗎?一起幹過的事數都數不清。最後被逮住是因為他在一條麻瓜街道上炸了十三個人,隻用了一個咒語。連那幫麻瓜都看見他乾的,鬧得不可收拾。魔法部費了多大勁才把事情壓下去。”
斯坦湊近了一點,壓低聲音:“據說他在阿茲卡班待了十二年。十二年在那種地方,早就該瘋了。可他逃出來了。沒人知道怎麼做到的。”
哈利盯著報紙上那張臉。瘦削,蒼白,眼窩深陷,頭髮亂成一團。照片裡的人緩慢地轉著頭,空洞的眼睛看向某個方向,又移開,再看向另一個方向——像是在找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找。
“報紙上說他在找你,”斯坦說,聲音裡帶著點緊張,又帶著點興奮,“小天狼星·布萊克。大難不死的男孩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哈利不知道。
車又“砰”地跳了一下,瑪什女士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。斯坦晃了晃,報紙差點掉下去,他嘟囔著抓住床柱。
“阿伯加文尼!”司機厄恩的聲音從下麵傳來,悶悶的,“瑪什女士到站了!”
那位臉色發綠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下了床,經過哈利的床邊時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水汪汪的,像是裝了太多東西快要溢位來。
“年輕人,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當心。當心那些看著你的眼睛。”
然後她就走了。
哈利愣在那裡,半天沒動。
“別理她,”斯坦又冒了出來,這回是來收床單的,“她每次坐車都這樣,暈車暈得厲害,說什麼胡話的都有。上回她還說自己是泡頭咒發明人的曾孫女呢。”
車又開了。
這一次,哈利終於睡著了。不是安穩的那種睡——是累到極點、被顛得七葷八素之後,身體自動關機的睡。他做夢,夢裡有一條黑狗,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他。他想走近,但怎麼走都走不到。那狗也不動,就那麼站著,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。
然後狗不見了。
變成了一個人。
一個瘦削的、頭髮又長又亂的人,站在一條很窄的街道上,周圍全是廢墟。他轉過身來,看著哈利,嘴張開,像是要說什麼——
“到了!”
斯坦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潑下來。哈利猛地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渾身是汗。
“破釜酒吧!”斯坦喊道,“查林十字路!下車的時候小心頭,樓梯有點陡——”
哈利拎著海德薇的籠子,拖著箱子,跌跌撞撞地爬下三層樓梯,最後“砰”的一聲落在人行道上。天已經矇矇亮了,倫敦的天空是那種灰白色的,像是蒙了一層舊紗。
騎士公共汽車在他身後“嗖”地消失了,隻留下一陣風,吹起幾張廢報紙。
哈利轉過身。
查林十字路。破釜酒吧。那扇夾在書店和唱片店之間的、髒兮兮的小門。
他站在那兒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口袋裡還剩幾個銀西可,是斯坦找零的時候塞給他的。夠買一頓早飯,也許。夠住幾天,不夠。然後呢?去古靈閣取錢?取了錢以後呢?住哪兒?魔法部的人在抓他嗎?他會被開除嗎?他的魔杖會被折斷嗎?
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,像泡泡,堵得他喘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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