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什麼魔法?”
羅恩站在梅林斯椅子旁,嘴還沒合上,眼睛在樓梯和二樓走廊之間來回跳,像在確認它們是不是同一道樓梯、同一條走廊。斑斑從他口袋裡探出半個腦袋,鼻子抽動著——這次沒發抖,好像終於找到了比害怕更要緊的事。
“不是普通的修復咒。”喬治已經走到樓梯口,伸手摸扶手的接縫。那兒去年聖誕節被他和弗雷德從樓上滑下來撞斷過,爸爸用膠水粘上了,後來他又刻了一行字——“弗雷德是笨蛋”。
那行字還在。接縫沒了。
“修復咒的一種?”喬治回過頭,“但修復咒不改結構——你改了結構。樓梯變平了,根基沒動。怎麼做到的——”
“喬治,”莫莉打斷他,“讓教授吃口飯。”
“我吃完了。”梅林斯說。
安靜了一瞬。然後弗雷德湊過來,腦袋擱在桌沿上,從下往上看著梅林斯,紅頭髮垂下來像一簇著了火的拖把。
“所以,”他說,“您能讓任何東西變大?”
“弗雷德!”
“我是喬治。”
“抱歉喬治我認錯了。”
“錯啦,我是弗雷德。”
梅林斯擡手,輕輕一按。“莫莉,不必怪他們。”
“不是變大,”她低頭看著那顆湊過來的紅腦袋,“是歸位。”
“歸位?”弗雷德——這回應該是弗雷德——從桌子那邊探過頭來,兩顆紅腦袋並排擱在桌沿,四隻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她。
“東西有自己的位置。牆知道該站在哪兒。樓梯知道該有多陡。人住久了,會把它們擠歪。我隻是告訴它們,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告訴牆?”羅恩的聲音還飄著,“您跟牆說話?”
“牆聽得懂。”梅林斯說。
她說得很平常,像在說“下雨了”或“茶有點燙”。但廚房裡忽然靜了一瞬——不是尷尬,是那種你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扇陌生的門前,門後可能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你的靜。
弗雷德慢慢把腦袋縮回去,坐直了。喬治也從樓梯口走回來,坐直了。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“您,”喬治說,“能教我們嗎?”
莫莉的勺子哐當掉進鍋裡。
“喬治·韋斯萊——”
“媽媽,我隻是問一問——”
“不可以這樣跟教授說話——”
“可她剛才說牆聽得懂——”這是弗雷德。
“而且她說可以告訴它們回去——”這是喬治。
“而且羅恩親眼看見了——”兩個人一起說。
莫莉的魔杖舉起來了,臉上是那種“今晚誰也別想吃甜點”的表情。梅林斯擡起手,動作很輕,像拂開一片落在肩上的葉子。
“莫莉。”
莫莉的魔杖停在半空。
梅林斯轉向那兩顆紅腦袋。雙胞胎坐得很直,難得地、真正地坐直了,臉上的表情從嬉皮笑臉變成了別的——那種“我們可能真能學到點什麼”的緊張和興奮,摻在一起。
“想學什麼?”梅林斯問。
弗雷德張嘴,閉上。喬治張嘴,閉上。又交換一個眼神。
“那個,”弗雷德說,“讓東西歸位的——”
“家宅擴充套件咒,”梅林斯說,“Domus amplificare。古代魔法。不是你們在學校能學到的。”
“那我們能學到嗎?”喬治問。
梅林斯看著他。很長的一眼,長到喬治的耳朵開始發紅——那紅從頭髮顏色下麵透出來,像晚霞從雲層後麵漫出來。
“能。”梅林斯說。
廚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蟋蟀。
“但是,”她說,“有代價。”
雙胞胎臉上同時閃過一個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“果然”。
“什麼代價?”弗雷德問。
梅林斯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移開,掃過廚房。掃過那堵剛退了一步的牆,那道不再嘎吱的樓梯,那些終於站直的欄杆。掃過莫莉垂下來的手——指節泛白。掃過亞瑟——遙控器擱在一邊,眼睛在這間住了幾十年的屋子裡來回移動,像在重新認識它。
“你們得聽。”梅林斯說。
“聽?”喬治一愣,“聽什麼?”
“聽牆。聽樓梯。聽你們家每一塊木頭、每一塊石頭。它們會告訴你們想去哪兒。然後你們幫它們去。不是你們要它變成什麼樣子——是它自己本該是什麼樣子。”
弗雷德皺起眉。這讓他看起來不太像弗雷德——眉間多了一道紋,突然像個大人。
“那要是,”他慢慢說,“我們想讓它變成別的樣子呢?”
梅林斯的嘴角動了動。那個幾乎可以算笑的弧度又出現了。
“那它會告訴你,它想不想。”
喬治噗嗤笑出來。弗雷德也笑了。兩個人笑的方式一模一樣,肩膀抖的幅度一模一樣,連笑完撓後腦勺的動作都一模一樣。
“這跟變形課說的完全不一樣。”喬治說。
“變形課是讓東西變成你想要的。古代魔法,是讓東西變成它本該是的。不一樣。”
“哪個更難?”弗雷德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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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個需要力氣。一個需要聽。你們覺得哪個更難?”
雙胞胎對視一眼。
“聽。”他們同時說。
梅林斯點了點頭。很輕。但兩個男孩臉上同時浮起一種表情——像被肯定了,又像被看穿了,又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答應了什麼。
“梅林斯教授。”比爾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,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上去,站在二樓走廊,俯身看著下麵,“您說的‘聽’——是真的聽,還是比喻?”
梅林斯擡起頭。比爾站在那些剛變直的欄杆後麵,月光把他的半邊臉映成銀白。他問得很認真,解咒員那種不放過任何細節的認真。
“真的聽。”
“像蛇佬腔那樣?”弗雷德驚喜道,“聽懂東西說話?”
“不是說話。”梅林斯說,“是別的。牆不會說話,但它有聲音。樓梯不會說話,但它有記憶。你們住在這裡這麼久——聽過嗎?”
沒有人回答。
莫莉慢慢放下魔杖。亞瑟把遙控器擱在桌上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珀西不知何時合上了書。金妮的手搭在桌沿,指節上還嵌著白天玩泥巴的印子。羅恩站在梅林斯椅子旁,斑斑已經從他口袋裡爬出來,蹲在他肩膀上,鼻子沖著天花闆抽動——那個方向是二樓走廊,是那些剛剛歸位的欄杆。
“我能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金妮。
她坐在梅林斯旁邊,兩隻手放在桌上,下巴微微擡著。月光斜進來,照在她臉上,一層薄薄的粉紅色。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燈光照的,是從裡麵透出來的。
“我能聽到。有時候——晚上——躺在床上——能聽見樓梯在響。不是人踩的那種。是它自己在響。像嘆氣。”
莫莉的臉色變了一下。很快,快得幾乎看不見——但梅林斯看見了。
“你聽過。”梅林斯說。不是問句。
金妮點點頭。
“多久了?”
金妮皺起眉——那樣子和弗雷德剛才一模一樣,隻是她皺起來更好看。
“一直。”她說,“我以為每個人都聽得見。”
梅林斯點頭。“不是每個人都聽得見。”
金妮眨了眨眼睛。“那為什麼我能聽見?”
梅林斯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金妮,看了很久。久到廚房裡的空氣都靜了,久到窗外的蟋蟀聲格外清晰,久到莫莉的手指在圍裙上絞緊又鬆開、鬆開又絞緊。
“因為你還沒忘。”
“忘什麼?”
“怎麼聽。人長大了,會忘。會隻聽得見人說話,聽不見別的。你還沒忘。”
金妮臉上浮起一個表情。不是驕傲,不是困惑,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。一種“原來那不是我的幻覺”的釋然,混著一點“原來那是有名字的”驚訝。
“那,”金妮說,“我能學嗎?讓東西歸位的那個?”
梅林斯微笑。
“當然可以,可愛的金妮。”
梅林斯教他們的方式很簡單。
等到早餐結束他們就知道了。
梅林斯對於他們不是上課。沒有黑闆,沒有筆記,沒有咒語書。第一天傍晚,她把金妮、雙胞胎和羅恩叫到廚房——比爾和珀西自己搬了椅子坐在角落,說不學,就看看。
“現在你們先把手放在牆上。”她說。
四雙手貼在廚房的牆壁上。那牆剛被她歸位過,摸上去微微溫熱。
“然後閉上眼睛。耐心聽。”
羅恩閉了眼,三秒後開始撓鼻子。雙胞胎對視一眼,閉眼,嘴角還掛著那種“這事兒肯定很好玩”的笑。金妮早就閉上了。
“聽到什麼?”梅林斯問。
“什麼都沒——”羅恩說。
“噓。”
安靜。蟋蟀在窗外叫。爐竈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。莫莉在客廳織毛衣,毛衣針哢嗒哢嗒。然後——
“有聲音。”金妮說,眼睛沒睜開,“嗡嗡的。很低。像……像貓在打呼嚕。”
弗雷德睜開一隻眼。“那是水管,金妮。”
“水管是咣當咣當的。”金妮說,“這個不是。這個一直在。”
梅林斯看著弗雷德。“你再聽。”
弗雷德又閉上眼。過了一會,他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……真有。”他說,“不是水管。”
“是什麼?”喬治問,他還什麼都沒聽到,有點著急。
“牆。”弗雷德說,聲音變得不太確定,“牆在……抖?不是抖,是——”
“它在曬太陽。”金妮說。
所有人都睜開眼看著她。
金妮眨眨眼。“它說它曬了一下午太陽,現在還熱著。”
羅恩把手從牆上拿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又看了看牆,表情像在懷疑這兩樣東西裡必有一個出了問題。
“你瘋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沒瘋。”金妮說。
“你沒瘋。”梅林斯說,“牆確實曬了一下午太陽。這麵牆朝西。”
羅恩的嘴張開,又合上。
雙胞胎同時把手貼回牆上,閉眼,屏住呼吸。
那天晚上,喬治是最後一個離開廚房的。他把手貼在牆上貼了很久,久到莫莉來催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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