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桌上的氣氛很奇怪。
不是那種讓人坐立不安的奇怪——哈利經歷過太多讓人坐立不安的晚餐,知道那是什麼滋味。這更像是所有人都在假裝一切正常,但每個人都知道一切都不正常。
佩妮把燉菜端上來的時候,特意把盛肉的盤子往哈利那邊推了推。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眼睛沒看哈利,而是盯著桌布上的一塊汙漬,彷彿那塊汙漬突然變得無比重要。
弗農坐在主位上,手裡握著刀叉,但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大快朵頤。他的目光從哈利臉上掃過,又迅速移開,落在電視上——電視沒開,但他還是盯著看。
達力是最後一個下樓的。他龐大的身軀擠進椅子的時候,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。他抓起叉子,正準備往盤子裡戳,突然停住了。
“他怎麼變成這樣了?”達力盯著哈利,叉子懸在半空,“怎麼看起來像個——”
“達力。”佩妮的聲音像刀子一樣插進來,尖銳而鋒利。
達力的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他看了他母親一眼,眼神裡帶著困惑——他不習慣被這樣打斷。但他什麼都沒說,隻是低頭開始往嘴裡塞土豆泥。
哈利也低頭吃飯。燉菜的味道比他記憶中的好,但這可能隻是因為他的參照物太糟糕——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做的食物遠比這個美味,但德思禮家以往端出來的東西,通常是燒焦的或者半生不熟的。
佩妮在看他。
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,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他的臉。他擡起頭,佩妮立刻低頭去拿鹽瓶,動作太急,差點把鹽瓶碰倒。
“學校怎麼樣?”弗農突然問。
哈利差點被嗆到。德思禮家的人從不問他在“那所學校”怎麼樣。他們管它叫“那個地方”,或者“你那個古怪的學校”,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叫,隻是皺著眉頭從他身邊走過。
“還行。”哈利謹慎地說。
“學了些……東西?”弗農問,眼睛還是沒看哈利,而是盯著牆上那張糟糕的水彩畫——那是達力五歲時畫的,畫的是一隻紫色的狗,佩妮一直掛在餐廳裡。
“弗農。”佩妮說。那語氣不是製止,更像是提醒。
弗農的嘴抿了抿,沒有再問。
餐桌上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,隻有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。達力吃得很專心,彷彿食物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。佩妮幾乎沒有動自己盤子裡的食物,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著,目光不時從哈利臉上滑過。
電視突然響了。
三個人同時嚇了一跳——包括哈利。他們都忘了,弗農習慣在晚餐時間開著電視聽新聞,隻是今天螢幕一直是黑的。
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從電視機裡湧出來,填補了餐桌上的沉默:“……警方提醒公眾,此人在逃,極度危險。如有目擊,請勿靠近,立即撥打以下電話……”
哈利的目光落在螢幕上。
一張黑白照片。一個男人的臉,瘦削,憔悴,但眼睛裡有一種什麼東西——不是瘋狂,而是更複雜的,讓哈利沒法移開視線的東西。照片下方打著一行字:通緝:殺人犯西裡斯·布萊克。
“我的上帝。”弗農嘟囔了一聲。
哈利看向他。弗農盯著螢幕,臉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恐懼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混合著厭惡和某種哈利讀不懂的情緒。
“持槍殺人犯,”弗農咕噥著,難得地對電視新聞表示了認同,“就該把這種人統統關起來,一輩子別放出來。搞不懂現在的法律是怎麼回事,這種危險分子也能從監獄裡跑出來——”
他突然頓住了。
哈利用餘光看見,弗農的目光從電視螢幕移到了自己臉上。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,然後又移開了。
“你,”弗農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“晚上睡覺把窗戶鎖好。聽見沒有?”
哈利盯著他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“我說你,”弗農又戳了戳盤子裡的土豆,眼睛盯著電視,“聽見沒有?鎖好窗戶。現在這世道,什麼人都往外跑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哈利說。
弗農點了點頭。那動作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,但確實是點了點頭。
哈利看著電視上那張黑白照片,看著那個叫西裡斯·布萊克的男人——那張瘦削的臉,那雙眼睛裡奇怪的光。新聞裡說他是個危險的殺人犯,罪大惡極,死不足惜。
但哈利看著他,卻想起自己一年級時在厄裡斯魔鏡裡看見的父母。想起海格給他看的那些會動的照片,照片裡那些人的笑容。想起霍格沃茨,想起羅恩和赫敏,想起那些讓他覺得自己有家的地方。
他不認識這個人。
但他看著那張臉,心裡卻冒出一個念頭: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殺人犯。
這個念頭很荒唐。哈利知道。他知道自己隻是憑一張照片、一個模糊的印象,就對一個被整個魔法世界通緝的殺人犯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。這種感覺沒有道理,不合邏輯,甚至可能是危險的。
但他沒法控製。
電視上,新聞播報員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——一隻走失的貓,一場當地的慈善義賣。布萊克的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女主持人。
弗農又拿起了叉子,開始對付盤子裡的燉菜。佩妮站起身,去廚房端布丁。達力打了個飽嗝,伸手去夠鹽瓶。
一切恢復正常。
但一切又不太正常。
佩妮把布丁放在桌上的時候,又做了那個動作——把盛著最大一份布丁的碗往哈利那邊推了推。弗農開始吃他的那份,吃得很慢,不像平時那樣狼吞虎嚥。達力看了哈利一眼,張嘴想說什麼,被佩妮一個眼神堵了回去。
哈利低頭吃著布丁,布丁是自製的,比他記憶中德思禮家端出來的任何甜點都好吃。
窗外,女貞路的夜色安靜而平常。鄰居家的燈光透過樹影灑進來,像無數個普通的夏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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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這個普通的夏夜裡,哈利坐在這張他坐過無數次的餐桌旁,麵對著三個他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人,心裡卻湧起一種奇怪的、說不清的滋味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種滋味。不是溫暖——德思禮家不會給他溫暖。不是釋然——他還沒準備好釋然什麼。隻是一種笨拙的、試探性的、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東西。
就像弗農看他時那種目光。
就像佩妮推布丁碗時那個動作。
就像達力被他母親的眼神堵回去時,臉上那種困惑但不反抗的表情。
晚餐結束了。
佩妮站起身收拾碗盤,弗農拿起遙控器調高了電視音量,達力從椅子上爬起來,往樓上走去,經過哈利的時候,他停了停,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哈利——這個角度很奇怪,因為達力從來都是俯視別人的,但現在他低頭看著哈利,那張圓臉上閃過一種困惑。
“你看起來真奇怪。”他說。但沒有惡意,隻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達力。”佩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。
達力聳了聳肩,繼續往樓上走。樓梯在他腳下嘎吱作響。
弗農盯著電視,螢幕上是一個脫口秀節目,觀眾在笑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當哈利從桌邊站起來的時候,他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,落在哈利身上。
“樓上那個房間,”他說,聲音粗啞,“窗鎖壞了。我明天修。”
然後他迅速把目光移回電視上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哈利站在餐桌邊,看著弗農·德思禮的後腦勺——那個他恨了這麼多年的後腦勺,那個無數次在他麵前高高昂起、用鼻孔對著他的後腦勺。
現在那個後腦勺低著,對著電視,對著一個沒人在看的脫口秀。
“謝謝。”哈利說。
弗農沒回答。但他的肩膀動了動,像是想轉過來,又忍住了。
哈利往樓上走。樓梯的嘎吱聲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餐廳裡,佩妮站在餐桌邊,手裡還端著一摞盤子,但沒動。她看著弗農,弗農看著電視,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沉默著。
然後佩妮轉身進了廚房。弗農調大了電視音量。
客廳裡的笑聲湧上來,填滿了整棟房子。
哈利繼續往樓上走。他的房間門開著,窗外的月光灑在床上,床單是乾淨的,帶著洗衣粉的味道。窗台上那支幹枯的薰衣草在月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。
他關上門,在床上躺下。
樓下的電視聲模糊地傳上來,混著遠處鄰居家的狗叫聲,混著女貞路這個夏夜所有平常的聲音。
他想起電視上那張臉。西裡斯·布萊克。那個被通緝的殺人犯。
他不認識這個人。他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張臉的時候,心裡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那種說不清的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一樣的感覺。
他想起弗農說的話:“他要是往這邊來,你得小心點。”
不是“我們”。是你。
哈利盯著天花闆,想著這句話,想著弗農說這句話時的表情,想著佩妮推布丁碗時的動作,想著達力那句沒有惡意的“你看起來真奇怪”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明天,他還要去買東西,還要回霍格沃茨,還要麵對那些他還沒準備好麵對的事情。
但現在,在這個他恨了這麼多年的房間裡,在這個他永遠覺得不屬於自己的地方,他第一次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
不是歸屬感。沒那麼簡單。
隻是一種……也許這個地方沒那麼討厭的感覺。
樓下,電視聲漸漸小了。弗農關掉了電視,樓梯上傳來他沉重的腳步聲。他走到二樓,在哈利的門口停了停。
月光透過門縫漏出去,在地闆上鋪成一條細線。
弗農站了一會兒。然後腳步聲繼續,往主臥室的方向去了。
門裡麵,哈利睜著眼睛,盯著那道光。
他想起了那張臉。西裡斯·布萊克的臉。
“壞得很。”弗農說。
但哈利心裡有個聲音在說:我不覺得他壞。
他不知道這個聲音從哪兒來。但他知道,這個夏天,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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