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林斯轉過身去。
徑直坐在蘆葦叢旁。
遠處的蘆葦叢在她眼前隨風飄動,偶爾有一兩條傻乎乎的魚遊過來,隔著水波好奇地打量她,然後被她的目光嚇得倉皇逃竄。
“至於西弗勒斯,”她說,聲音悶悶的,“他的內心像一堵牆,和我一樣,但是他比我更堅硬,如果他還年輕是學生,我一定願意教他古代魔法。”說著梅林斯回頭看向鄧布利多,“他更適合古代魔法的繼承。”
她的手指在地麵上輕輕劃過,畫出一個死亡聖器的符號。
“我見過太多人的記憶了,阿不思。大多數人的記憶都是灰撲撲的,像舊抹布一樣,擰一擰就隻剩下一攤髒水。但有些人的記憶是碎的。碎成一片一片的,每一片都很鋒利,割手。”
梅林斯轉過身來。
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那赤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。不是悲傷——梅林斯不常讓自己悲傷。是一種更接近理解的東西。
“你讓我看小天狼星·布萊克的記憶,是因為你知道我會看見另一個人的記憶,希望我拯救他,可是你忘了,我不是來拯救人的,我是來英國追尋我曾經落下的東西,以及完成別的事情。”她說另外事情的時候語氣轉涼。
鄧布利多的沉默像蘆葦叢的水,漫過了整片蘆葦。他站在原地,紫色長袍的下擺垂落在地闆上,與梅林斯黑色的衣擺交疊,卻涇渭分明。
梅林斯沒有再回頭。她蹲坐在蘆葦叢旁,那種紮人的觸感順著麵板滲進來,像某種古老的咒術,熨帖著她心底翻湧的情緒。
她能看見蘆葦盪裡的英國魚在水中劃開的漣漪,也能清晰地聽見鄧布利多胸腔裡,那聲極輕的、帶著嘆息的呼吸。
更是看到了鄧布利多那沉重的心。
“惻隱之心是枷鎖,阿不思。你背了一輩子,我可不想替你背。”
她轉身走向陋居的門口。
“小天狼星的事,你自有你的打算。我不會殺他,也不會護他。他的路,他自己走。”
門被推開的瞬間,晚風卷著蘆葦盪的草木香湧進來。梅林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,落在鄧布利多耳邊:
“至於西弗勒斯……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什麼,最終卻隻是輕輕帶過:“隨他吧,他自己知道自己做什麼。”
鄧布利多站在原地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像是對梅林斯,也像是對自己說:“感謝你的回答,學姐。”
與此同時。
女貞路4號前門的門把手轉動時發出熟悉的嘎吱聲,那聲音和哈利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門廊上,德思禮家那股混合著蠟味和某種燉菜氣味的空氣從門縫裡滲出來,熏得他幾乎要打噴嚏。
門開了。
佩妮·德思禮站在門框裡,圍裙上沾著麵粉,嘴唇抿成一條細線——那是她一貫的表情,彷彿剛咬了一口檸檬。她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,然後停住了。
“有事嗎?”她問,聲音尖銳而疏遠。“如果你是來找贊助的,我告訴你,我們不——”
“姨媽,”哈利打斷她,感到熟悉的疲憊爬上肩膀,“是我。哈利。”
佩妮的嘴張開了。又合上了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從哈利的頭髮掃到他的額頭——那裡已經沒有劉海遮著那道閃電形傷疤了,因為頭髮太短——然後又掃回來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“我知道,”哈利說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抱怨,但失敗了,“我變了一些。是——”
“莉莉。”佩妮說出這個名字的方式很奇怪,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拽出來的,帶著銹跡。
哈利愣住了。
“什麼?”
但佩妮沒有回答。她的手還抓著門把手,指節泛白。她盯著他的臉——不是盯著哈利,而是盯著他臉上的什麼東西。哈利突然意識到,那是他的眼睛。還有顴骨的弧度。還有——
“佩妮?是誰——我的上帝啊。”
弗農·德思禮龐大的身軀出現在走廊盡頭,他的臉因為晚餐前的期待而泛著紅潤,但那層紅潤在看到哈利的瞬間褪成了灰白。他站在他妻子身後,盯著哈利,像盯著一個從桌布裡鑽出來的鬼魂。
有那麼一會兒,沒人說話。
佩妮居然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“進來吧。”她說。聲音很輕,沒有平時的尖刻。
弗農沒有反對。他甚至沒有嘟囔。
哈利提著海德薇的籠子跨過門檻,感覺自己走進了另一個人的家。德思禮家的走廊還是那個走廊——糟糕的油畫,雨傘架,那股混合著汽車廣告和微波爐晚餐的味道——但有什麼東西變了。佩妮跟在他身後,不像平時那樣遠遠地躲著,而是很近,近到哈利能聞到她圍裙上沾染的薰衣草味。
“餓不餓?”她問。
哈利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他轉過身,正好捕捉到佩妮臉上一種奇怪的表情——她的眼睛還盯著他的臉,但不是在看他,而是在看某個很遠的地方,很久以前。
“還好。”他謹慎地回答。
弗農清了清嗓子。那通常是他發表長篇大論的預備動作,但這次他隻是站在那裡,兩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,目光從哈利臉上移開,盯著走廊盡頭的樓梯扶手。
“燉菜,”佩妮說,幾乎是自言自語,“你母親小時候喜歡燉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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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利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母親。莉莉。他從未聽佩妮用“你母親”來稱呼她——永遠隻是“那個女孩”或者“她”。
佩妮轉身走向廚房,圍裙帶子在身後晃動。弗農跟在後麵,走了一半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哈利一眼。那眼神很奇怪,不是厭惡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笨拙的、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目光。
“樓上,”他說,聲音比平時低,像是不太確定該怎麼使用自己的聲帶,“你睡的那個房間……床單是乾淨的。”
然後他也消失在廚房門後麵。
哈利站在走廊裡,海德薇在籠子裡不耐煩地撲棱了一下。
他的房間。德思禮家從來沒人管那叫“你的房間”。永遠都是“樓梯下麵的儲物間”,或者“那個地方”。
他上樓的時候,每一步都感覺不太真實。樓梯嘎吱作響,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二樓的走廊還是那麼窄,達力的舊臥室門關著,從裡麵傳出電子遊戲的嗶嗶聲。
哈利推開自己的房門。
房間很小,但比他離開時乾淨。床單確實是乾淨的,帶著洗衣粉的味道。窗台上甚至放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,裡麵插著一支已經乾枯的薰衣草。
他站在門口,盯著那支薰衣草,想起了佩妮圍裙上的味道。
樓下傳來模糊的說話聲。弗農的聲音,低沉而急促;佩妮的回答,比平時少了些尖刻。哈利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,但他突然很確定他們在談他。或者更準確地說,在談他的臉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女貞路整齊的草坪和停在車道上的汽車。鄰居家的孩子騎著自行車經過,笑聲從半開的窗戶飄進來。
他的手指摸上自己的顴骨。其實早在霍格沃茨裡麵,他就注意到變化了——顴骨的弧度變了,下巴的線條柔和了些。
從佩妮看到他的第一眼,叫的是他母親的名字。
哈利想起自己這學期在霍格沃茨照鏡子時的困惑——每次照鏡子都覺得哪裡不對,但又說不出具體是哪裡。同學們偶爾投來的奇怪目光。赫敏有一次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說“你看起來……不太一樣”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他長得像莉莉·波特了。
像媽媽。
這意味著什麼?他一年級的聖誕節,海格給他那本相簿,裡麵那些會動的照片——他的父母,他們的婚禮,他們抱著嬰兒時的他。那時候他看的是母親的眼睛,是她的笑容,是那些他從未親歷過的幸福瞬間。
他從沒想過,有一天自己會突然變得像她。
可是為什麼呢?
哈利感覺不可思議。
因為之前自己更像爸爸更多些。
難道是因為魔葯嗎?
可是自己沒有喝什麼魔藥水啊?
樓下,廚房門開啟了又關上。弗農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,然後是電視開啟的聲音——球賽,解說員激動的聲音模糊地傳上來。
哈利坐在床邊,床墊比記憶中軟了一些。
他們從沒喜歡過他。從他有記憶開始,德思禮夫婦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什麼噁心的東西——某種應該被清除出他們整潔世界的汙點。他曾經以為那是因為他是個怪物,是個巫師。後來他以為那是因為他們恨他的父母。
現在他想,也許從一開始,他們恨的就不是巫師。
他們恨的是詹姆·波特。
那個搶走他們莉莉的人。
那個讓他們在這個整潔的、正常的、沒有魔法的小世界裡,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人。
而現在,哈利站在這裡,長著一張莉莉的臉。那張他們曾經愛過、恨過、失去過的臉。
樓下傳來佩妮的聲音,在喊他吃飯。那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尖銳,而是帶著某種試探的、幾乎是小心翼翼的語氣。
他們對自己的語氣都變了。
以前他們是不會這樣對自己說話的。
哈利站起來,看著門的方向。
他沒有動。
窗外,夏天的陽光還亮著,女貞路上的孩子們還在騎車。而在這個房間裡,他第一次意識到,關於他的家庭,關於他的身世,關於那個他從未見過的父親——他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。
但現在他有了一點點的猜測。
父親或許在大家的印象裡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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