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鑰匙的感覺總是讓人不舒服,像是有人在肚臍眼後麵拴了一根繩子,猛地一拽——然後你的五臟六腑就落在了幾英裡之後,不得不用幾秒鐘的時間追趕上來。
韋斯萊一家七口加上梅林斯,八個人像一串被甩乾的襪子一樣,劈裡啪啦地摔在了陋居外麵的小山坡上。
“噢!”韋斯萊夫人的聲音從一堆紅頭髮底下傳出來,“誰壓著我的腳了——喬治,是不是你——”
“不是我,是弗雷德——”
“你胡說,我在這兒呢——”
“那就是珀西——”
“我沒有!我在最邊上!”
梅林斯是唯一一個站著的人。
她站在那堆人外麵,看著韋斯萊一家像一窩剛出生的貓崽一樣互相扒拉著爬起來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黑色的長袍邊緣染上一層金邊。
“您怎麼站著的?”金妮爬起來,拍著裙子上的草屑,仰起頭看她,眼睛睜得大大的,“門鑰匙不是會讓所有人都摔跤嗎?”
“經驗問題。”梅林斯說。
金妮歪著頭想了想,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。
韋斯萊夫人終於從那堆人裡掙脫出來,開始點數:“亞瑟,比爾,珀西,弗雷德,喬治,羅恩,金妮——好,都到齊了。還有您,梅林斯。”
她的臉紅撲撲的,額頭上沾著草屑,但笑容燦爛得像埃及的陽光一樣。她走到梅林斯麵前,猶豫了一下,然後伸出手,像是想拉她的手,又覺得不太合適。
“歡迎來陋居,”她說,聲音裡有一種真誠的、毫不做作的溫暖,“我們家可能比不上您住的地方——我在書上讀到過,埃及有那種宮殿,大理石地闆,金水壺,還有會跳舞的僕從——”
“那是麻瓜的電影。”比爾從後麵走過來,插了一句。
“什麼電影?”
“就是麻瓜的魔法照片,動的那種,但是——算了,媽,回頭我給您解釋。”
韋斯萊夫人瞪了他一眼,但沒有真的生氣。她轉過身,領著大家往山坡下走去。
梅林斯跟在後麵。
她看見了陋居。
那是一座歪歪扭扭的、顯然靠魔法硬撐著才沒有倒塌的建築。石頭壘成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,窗戶高高低低,沒有一扇是同一個大小的。煙囪歪向一邊,上麵蹲著幾隻不知道是裝飾還是活物的鳥。周圍長滿了雜草,幾棵歪脖子樹東一棵西一棵,雞在院子裡亂跑,一隻眼神憂鬱的獵狐犬趴在門廊上,看見主人回來,隻是懶洋洋地搖了搖尾巴。
“它叫亨特。”金妮跑到梅林斯身邊,指著那隻狗說,“爸爸說它是麻瓜養的品種,但是我不太信,因為它會抓老鼠——普通的狗不會抓老鼠,對吧?”
梅林斯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普通的狗會抓老鼠。”她說。
“哦。”金妮有點失望,“那它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特別?”
“因為你喜歡它。”
金妮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和她母親一樣燦爛。
韋斯萊夫人推開前門,一陣嘎吱聲之後,陋居的內部展現在梅林斯麵前。
那是一種溫暖的混亂。
鍋碗瓢盆在廚房裡自己洗著自己,一把毛衣針在角落裡織著一條不知道什麼顏色的圍巾,牆上的掛鐘不顯示時間,而是顯示每個人的位置——“亞瑟:後院”,“莫麗:廚房”,“珀西:房間”,“弗雷德/喬治:?”——那個“?”的指標一直在晃來晃去,好像永遠拿不定主意。
客廳裡塞滿了東西。擦得鋥亮的銅鍋,各式各樣的收音機零件(亞瑟的收藏),一本會自己翻頁的魔法書,一盆長著人臉的天竺葵(它朝梅林斯翻了個白眼),還有一整套看上去用過很多年的舊沙發,彈簧已經塌陷,但上麵鋪著莫麗親手織的毛毯。
“隨便坐,”韋斯萊夫人說著,已經開始往廚房裡鑽,“我去泡茶——你們餓不餓?冰箱裡還有昨天剩下的餡餅——喬治,別碰那個收音機!”
“我沒碰!”
“你手放上麵了!”
“那是它在碰我——”
梅林斯站在客廳中央,赤紅色的眼睛掃過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。
她見過很多貧窮的人。在埃及,在那些她遊歷過的國家,在那些她不願意提起的歲月裡。但那些貧窮往往帶著絕望,帶著腐爛的氣息,帶著人快要被生活壓垮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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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裡不一樣。
這裡的貧窮帶著一種奇怪的熱鬧。每一件舊東西都被人愛過,每一個裂縫都被笑聲填滿,每一塊補丁都織著“下次有錢了再換新的”——但“下次”永遠沒來,而他們也並不真的在意。
“您坐這兒。”比爾走過來,指了指一個看上去相對結實的扶手椅,“這個是我媽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,我爸修了修,居然還能用。它叫‘老夥計’。”
“椅子有名字?”
“我們家每件東西都有名字。”比爾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、和這棟房子一樣的東西,“鍋叫‘老平’,那把掃帚叫‘破風’,雞舍裡那隻最兇的雞叫‘拿破崙’——雖然它是個母雞。”
梅林斯看著那把椅子。
“它叫什麼?”
“就叫‘老夥計’。”比爾說,“因為我們都記不清它最開始是什麼了,隻知道它一直在。”
梅林斯沒有坐。
她站在那兒,看著韋斯萊一家在她周圍散開。亞瑟鑽進他那堆收音機零件裡,發出幸福的驚嘆聲。弗雷德和喬治開始互相扔一個會尖叫的球。珀西坐在角落裡,掏出羊皮紙開始記錄什麼。羅恩抱著斑斑往樓上溜,經過梅林斯的時候,那隻老鼠又縮了縮。
金妮跑到梅林斯身邊。
“您想看看我的房間嗎?”
梅林斯低頭看她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樓梯比外麵看起來還要陡。每一級台階都在腳下嘎吱作響,有幾級顯然被修過很多次,補丁摞著補丁,但踩上去還是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。
“這層是我爸爸媽媽的。”金妮指著一扇門說,“這層是比爾和珀西的——比爾住那間,珀西住這間,中間隔著查理以前的房間,但是查理現在在羅馬尼亞,所以空著。再往上是我和弗雷德喬治他們——”
她一路唸叨著,梅林斯跟在後麵,看著這棟歪歪扭扭的房子裡塞得滿滿當當的生活。
羅恩的房間在頂層。
金妮推開那扇門的時候,梅林斯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個很小的房間,牆上貼著魁地奇球隊的海報——查德裡火炮隊,橙色的隊服,隊員們在海報上飛來飛去。窗台上放著一堆奇形怪狀的石頭,看上去像是某種收藏。角落裡堆著魔葯課的課本和一堆破舊的羊皮紙。床單是褐紅色的,皺成一團,上麵趴著那隻叫斑斑的老鼠。
“金妮,金妮!”
樓下這時候響起莫莉太太的聲音。
“在呢!”
金妮小跑著下去。
現在屋子裡沒別的人了。
而梅林斯看著上麵,手從長袍裡抽出來魔杖。
一般來說她不用魔杖的。
但是距離有點遠。
她會用。
尤其是要清理害蟲的時候。
“Avada Kedavra!”(索命咒)
隨著耀眼的綠光,上麵的聲音完全安靜了。
樓上安靜了。
非常安靜。
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——是連牆上查德裡火炮隊海報裡的球員都停止了飛行的安靜。橙色的身影懸在半空中,保持著投球的姿勢,一動不動,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。
梅林斯收回魔杖,目光從閣樓方向移開,落在羅恩的床上。
那隻叫斑斑的老鼠正縮在皺成一團的床單上,渾身僵直,黑色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。它看見了。它看見了那道綠光,看見了閣樓方向瞬間熄滅的那點存在感——那種隻有魔法生物才能察覺到的、生命被乾脆利落地掐斷的感覺。
然後,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斑斑身下洇開,在褐紅色的床單上洇出一塊深色的痕跡。
梅林斯低頭看著它。
它看著梅林斯止不住顫抖。
眼神裡竟然像人一樣透露出恐懼。
“您在上麵嗎?”
金妮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,伴隨著噔噔噔的上樓聲。
梅林斯的目光從斑斑身上移開,轉向門口。當金妮的腦袋探進來的時候,她已經轉過身,姿態從容,像隻是隨便看了看風景。
“羅恩的房間好亂對不對?”金妮跑進來,皺著小鼻子,“我跟他說過一百次了,斑斑不能帶上床——咦,什麼味道?”
她嗅了嗅,目光落在那攤深色的水漬上。
“斑斑!”金妮尖叫起來,“你又——羅恩!!你的老鼠又尿床了!!!”
樓下傳來羅恩模糊的抗議聲,緊接著是弗雷德和喬治的大笑,然後是韋斯萊夫人中氣十足的那句“別在屋子裡跑——!”
金妮嫌棄地捏著鼻子,抓起斑斑後頸的皮把它拎起來。那隻老鼠軟得像一條抹布,四條腿垂著,完全沒有了平日的機靈勁兒。
“它今天好奇怪。”金妮嘟囔著,“平常它很乖的——你是嚇著了嗎?被什麼嚇著了?這裡什麼都沒有啊。”
她困惑地看了看四周,然後順著梯子往上看了看閣樓的方向。
“咦,食屍鬼今天怎麼沒鬧動靜?”
梅林斯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擡起手,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。
金妮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又笑起來,那種孩子特有的、對什麼事都好奇但什麼都不深究的笑。
“走吧,媽媽叫我們下去吃餡餅了。您餓不餓?我媽媽做的餡餅可好吃了,雖然有時候會把鹽當成糖——但是今天應該不會,因為比爾在家,他會幫媽媽看調料——”
她一手拎著濕漉漉的老鼠,一手自然地伸過來,想要拉梅林斯的手。
梅林斯低頭,看著那隻伸過來的、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的小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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