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黑狗走進通道。
攝魂怪在飄蕩。它們滑過潮濕的空氣,腐爛的兜帽低垂,看不見的臉轉向它,又轉開。
狗沒有快樂可以給它們吸。狗隻有忠誠和飢餓和奔跑的慾望。這些,攝魂怪不感興趣。
它從它們中間走過,爪子在岩石上發出輕輕的噠噠聲。
身後,那些牢房裡的人安靜下來了。
他們透過鐵窗,看著那條狗——那個他們嘲笑了十二年的人——一步一步走向通道盡頭,走向那扇通往外麵的門,走向陽光。
“他怎麼——”
“攝魂怪為什麼——”
“它看不見他嗎?”
有人尖叫起來。有人開始砸門。有人試圖做同樣的事——他們開始變形,開始試圖變成什麼能逃出去的東西。
但沒有用。
一個試圖變成老鼠的男人剛縮了一半,攝魂怪就圍上去了。它們發現了他,發現了他心裡那個尖叫著的、恐懼著的、充滿希望的人類。希望是它們最喜歡的食物。
那個男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。
從此再也沒有人聽見他的聲音。
大黑狗沒有回頭。
它推開了最後那扇門。
外麵的陽光刺得它眼睛生疼。十二年了,它已經十二年沒有見過陽光。大海在腳下咆哮,灰色的、冰冷的、無邊無際的蘇格蘭海。懸崖峭壁,沒有路,沒有船,什麼都沒有。
隻有水。
狗站在懸崖邊緣,往後看了一眼。
阿茲卡班矗立在身後的岩石上,黑色的、醜陋的、像一隻蹲著的巨獸。攝魂怪在它的視窗飄進飄出,有些已經開始往這邊看——它們發現了什麼?它們覺得不對了嗎?
狗沒有時間想了。
它縱身一躍。
冰冷。
他從來沒有這麼冷過。
海水像一萬把刀同時刺進他的麵板。他的狗的身體在發抖,他的四肢在抽筋,他的肺在尖叫著要空氣。但他不能停。他必須遊。往那個方向遊——他看不見陸地,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蘇格蘭。他知道。
他的爪子劃破水麵,他的頭一次又一次沉下去又浮上來。浪打在他的臉上,灌進他的嘴裡,鹹得發苦。
他想起詹姆。
四年級的時候,他們偷偷溜出城堡,去黑湖遊泳。詹姆變成牡鹿,馱著他和盧平在水裡瘋跑。莉莉站在岸邊罵他們,說他們會淹死,說麥格會殺了他們,說他們是她見過的最不負責任的——
“你遊得像個秤砣,小天狼星!”
詹姆的聲音。
他聽見詹姆的聲音了。
“你得用腿!不是隻有手在劃,腿也要動!”
他的腿在動。他一直在動。但為什麼這麼冷?為什麼他什麼都看不見?為什麼詹姆不在了?
詹姆不在了。
隻有他還活著。隻有他,還有那隻老鼠,還有那雙赤紅色的眼睛,還有——
保暖咒。
他在水裡停下來。
保暖咒。他怎麼會忘了保暖咒?他在水裡待得太久了,腦子都凍僵了。保暖咒。無杖魔法。他可以的。他以前做到過。五年級,被斯內普關在門外的那次,他在雨裡站了四個小時,用了一個保暖咒撐到麥格路過。
他現在需要它。他需要它。
他閉上眼睛——狗的眼睛,閉上的時候還是狗的眼睛——他想著熱。想著火。想著韋斯萊家那張照片上的陽光。想著金字塔前的熱浪。想著——
他的麵板熱起來。
不是很多。隻是一點點。剛好夠他的四肢不再發抖,剛好夠他的肺不再尖叫,剛好夠他繼續劃水,繼續往那個方向遊。
他睜開眼睛。
遠處,有一道模糊的線。
陸地。
他又開始遊。
太陽在他身後落下,又在他麵前升起。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。幾個小時?一整天?兩天?他的身體早就麻木了,他的腦子早就停止思考了,隻有那個保暖咒還在,像一根細細的線,把他和活著拴在一起。
有時候他想停下來。
有時候他想,就這樣吧。沉下去吧。去找詹姆。去找莉莉。去找那個被他害死的世界。
但他一閉上眼睛,就看到那隻老鼠。
那隻老鼠縮在羅恩的衣領裡,兩隻小眼睛眯著,看起來又醜又蠢又可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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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得!
小矮星!
活著。
比詹姆活得長,比莉莉活得長,比他小天狼星活得——不,不能比他活得長。不能。他不能死,至少在殺死那隻老鼠之前不能死。
他又開始遊。
陸地越來越近了。
他終於看見了岩石,看見了沙灘,看見了——草。綠色的草。活著的草。屬於蘇格蘭的草。
他的爪子碰到了沙子。
他爬上岸,四肢著地,癱倒在沙灘上。海水從他的毛髮裡滴落,在他的身下匯成一小灘。太陽曬在他的背上,暖洋洋的,像那個保暖咒一樣。
他躺了很久。
久到太陽升到了頭頂,久到他的毛髮開始變幹,久到他的骨頭不再發抖。
然後,他站起來。
抖了抖身上的水。
變成人。
光著身子,瘦得皮包骨頭,頭髮鬍子亂成一團,站在蘇格蘭的某個沙灘上,像個野人。
但他活著。
他活著。
小天狼星·布萊克擡起頭,看著遠處的山丘。山丘後麵,是村莊。村莊裡,有壁爐,有食物,有衣服。也許還有一份預言家日報。也許還有那張照片。也許還有——
他的眼睛亮起來。
那雙眼睛,曾經渾濁,曾經空洞,曾經隻剩下恨意。現在,它們亮著。
他邁開腳步,往山丘走去。
身後,阿茲卡班的方向,有什麼東西在嘶叫。
但他聽不見了。
他隻有那隻老鼠要聽。
魔法部是在三天後發現的。
倒不是因為有人去查那個牢房——阿茲卡班的日常巡視從來就不是魔法部的優先事項。攝魂怪們沒有報告,因為攝魂怪們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報告。一個囚犯消失了?每天都有囚犯消失,被它們吸幹之後變成空殼,然後腐爛在角落裡。這個和那個有什麼區別?
總之他越獄了。
是福吉發現的。
部長大人那天早上心情很好。他剛剛用了一頓不錯的早餐,正在考慮週末去拜訪一位重要的選民——一位對獨角獸毛出口關稅頗有微詞的夫人。他喝著茶,翻著《預言家日報》,看到第三版時,茶噴在了自己的領帶上。
因為第三版上有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黑的白的,模糊不清,顯然是麻瓜報紙翻拍過來的。一個男人站在蘇格蘭某個海灘上,光著身子,瘦得皮包骨頭,頭髮鬍子亂成一團,正往山丘走去。照片底下有一行字:“麻瓜稱其為‘海灘野人’,懷疑是沉船倖存者。”
福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始尖叫。
“叫斯克林傑來!叫辛克尼斯來!叫——叫巴蒂·克勞奇來!不管他在哪兒,把他給我叫來!”
兩個小時之後,魔法部法律執行司的每個辦公室都收到了同樣的一份備忘錄。
緊急通緝
小天狼星·布萊克
原囚犯編號:四三七一四
罪名:用一條咒語殺害十三人;伏地魔的支援者;於今日確認從阿茲卡班越獄
危險等級:★★★★★
如有發現,立即上報,切勿接近
斯克林傑堅持要加最後四個字。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加——布萊克當年被捕的時候瘦得像個鬼,在阿茲卡班關了十二年之後能剩下什麼?一條咒語殺害十三人?那個渾身發抖的瘋子?
但他還是加了。
“切勿接近。”
寫完之後,他把羊皮紙往桌上一推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窗外,倫敦的天空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。
“他會來找我們的。”他說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
與此同時。
梅林斯她正在準備開學的事情。
畢竟她是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禦課的教授。
尤其是鄧布利多這傢夥太煩人了。
不來這兒他總認為梅林斯會跑路。
她在看報紙。
《預言家日報》堆了一摞,從她回來那天開始,每天的都沒有落下。她翻得很快,目光掃過頭版,掃過國際新聞,掃過魔法交通司的廣告,最後停在第三版。
阿茲卡班越獄事件升級:魔法部確認在逃囚犯為小天狼星·布萊克
照片上是十二年前的通緝令。一個年輕的男人,英俊的,驕傲的,眼睛亮得像兩團火。
這小子,梅林斯似乎上次在阿茲卡班看到過他。
她呷了一口茶。
窗外,沙漠令人生畏。
敲門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,鄧布利多站在門口。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紫色長袍,鬍子上係著一個金色的蝴蝶結,笑容慈祥得讓人想揍他。
“親愛的學姐,”他說,走進來,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,“我注意到您在讀今天的報紙。”
“沒想到你會來埃及。”
“是關於小天狼星·布萊克的訊息?”
“嗯。”
鄧布利多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梅林斯,那雙藍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鏡後麵閃著光。
“您怎麼看?”
梅林斯放下茶杯。她看著鄧布利多,赤紅色的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死水。
“你想說他是冤枉的。”
“你已經知道了。”
“你自己在心裡說的,你相信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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