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還在下。
梅林斯站在門口,背對著他。細小的雪粉末落在她的黑袍上,沒有融化——或者說融化得太快,快得像是從不曾落下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,看著它在掌心消失。
“因為我看你一直在學校裡,就你一個人。那些幽靈疏忽大意,萬一你跑進禁書區怎麼辦。”
哈利捧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擡起頭,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。但沒有。那張臉還是那樣,赤紅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,像黑湖深處的靜水。
“我——”他開口,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梅林斯轉過身來。
“東西放好,我帶你看看這裡。”她說,“幾百年的老房子,有些地方雅克齊收拾不過來,你自己小心別撞到頭。”
她提著皮箱往裡走。
哈利坐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。然後他低頭看看手裡的茶,又看看那碟撒著黑芝麻的點心。
點心是溫的。
他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。外麵酥,裡麵甜,但不是那種膩人的甜——是一種很淡的、帶著豆香的味道,在舌尖慢慢化開。霍格沃茨的甜點也很好,南瓜餡餅、布丁、蛋糕,都是濃烈的、一口就能嘗出來的味道。但這個不一樣。這個很輕,很軟,像是嚥下去之後才慢慢在嘴裡醒過來。
他又咬了一口。
雅克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:“哈利·波特先生!房間收拾好了!熱水準備好了——”
哈利嚥下嘴裡的點心,站起來。
他穿過正堂,走過那條昏暗的走廊,兩邊是緊閉的木門,門上雕著花紋——梅花,竹子,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雅克齊站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,兩隻大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這裡這裡!”它推開門,“您看看合不合適?”
哈利走進去。
房間不大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衣櫃。都是深色的木頭,看起來很舊,但擦得很乾凈。床上鋪著厚厚的被子,被麵是青灰色的,綉著銀色的梅花。窗戶糊著紙,紙已經泛黃,透進來的光很柔和。窗台上放著一隻細頸的瓷瓶,瓶裡插著一枝幹枯的什麼。
“這是什麼?”他指著那枝幹枯的東西。
雅克齊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臘梅。還沒開呢,開了就是黃色的,可香了。”
哈利點點頭。他放下海德薇的籠子,貓頭鷹在裡麵轉了轉頭,打量了這個陌生的地方一眼,然後把頭埋進翅膀裡,睡了。
“您要洗澡嗎?”雅克齊問,“熱水準備好了——”
“好。”哈利說。
浴桶很大。木頭的,深得能把他整個人埋進去。水冒著熱氣,上麵飄著幾片乾枯的艾草——“驅寒的,主人冬天都泡這個”。
哈利泡在水裡,熱水漫到下巴。他閉上眼睛。
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。早上他還在霍格沃茨的走廊裡,想著聖誕節一個人怎麼寫論文。然後他喝了湯,被拽著肚臍眼飛過了半個歐洲,站在一座死城的門口,吃了一塊不知名的甜點心。
然後他聽見梅林斯說:因為我看你一個人。
熱水很暖。艾草的味道淡淡的,不像魔葯那麼沖。就是一種很輕的、乾燥的香味,讓他想起那碟點心裡的豆香。
等他從浴桶裡出來,換上乾淨的毛衣,走回那個有梅花枝的房間時,他覺得身上輕了一點。不是喝了魔葯之後的輕,是另一種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熱水泡軟了,化開了,順著水流走了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那扇木格子窗。
外麵的雪下大了。
不是粉末了,是真正的雪花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梅花樹上,落在青石闆上,落在翹起的屋簷上。天快黑了,遠處那些空房子的輪廓漸漸模糊,融進灰白色的雪幕裡。
很安靜。
比他經歷過的任何夜晚都安靜。女貞路的夜晚有車聲,有德思禮一家的鼾聲。霍格沃茨的夜晚有風聲,有湖水拍打石壁的聲音。這裡什麼都沒有。隻有雪落下來的聲音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直到雅克齊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:“哈利·波特先生!吃飯了——”
他關上門,順著來路走回去。
正堂裡亮起了燈。
不是魔法燈,是蠟燭——很多很多蠟燭,插在一盞很大的銅燈上,那銅燈從屋頂垂下來,有好幾層,燭火跳動,把整個正堂照得溫暖明亮。
長案被搬到了一邊,中間擺了一張圓桌。圓桌很厚重,上麵擺滿了菜。
哈利愣住了。
霍格沃茨的餐桌很長,擺滿了盤子,每個人自己拿自己吃。但這個是圓的,菜擺在中間,不是盤子,是碗,是盆,是砂鍋,冒著熱氣,飄著香味。有整隻的雞,有切成片的肉,有綠色的菜,有白色的豆腐,有一鍋湯,有米飯——盛在小碗裡。
梅林斯已經坐下了。她坐在靠裡的位置,指了指她對麵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哈利坐下來。
雅克齊在旁邊站著,搓著手:“哈利·波特先生,您嘗嘗這個——這是紅燒肉——這個是清炒時蔬——這個是雞湯——”
“雅克齊。”
“奴纔在。”
“坐下吃。”
雅克齊愣了一下:“奴才——奴纔不能——”
“這裡不是霍格沃茨。”梅林斯說,聲音沒有起伏,“坐。”
雅克齊的嘴張了張,又閉上。它小心翼翼地拉出一張凳子,隻坐了一半,脊背挺得筆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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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利拿起筷子。
他見過筷子,但不太會用。他笨拙地夾起一塊紅燒肉,肉從筷子間滑下去,掉在桌上。
雅克齊想說什麼,但被梅林斯看了一眼,閉嘴了。
哈利又試了一次。這次夾住了,但舉到嘴邊的時候又掉了,掉在他的米飯碗裡。
梅林斯看著他。
“第一次用筷子?”
他點點頭。
梅林斯沒有說話。她拿起自己的筷子,夾起一塊肉,放進嘴裡,慢慢地嚼。然後她放下筷子,把一個小勺子推到他麵前。
“用這個。”
哈利接過勺子,低頭舀了一勺紅燒肉,放進嘴裡。
他的眼睛睜大了。肉是鹹的,但又有一點甜,還有很多味道混在一起,但每一樣都恰到好處。肉很軟,用舌頭一抿就化開了,化開的味道比剛才更濃,更香。霍格沃茨的菜很好吃,但吃了就吃了,不會讓你愣住。這個會。
他又舀了一勺。
然後是雞湯。湯是金黃色的,上麵飄著幾粒枸杞。湯很燙,他小心地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這一次他沒有愣住,而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把那口湯嚥下去,然後看著碗裡。
梅林斯看著他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哈利擡起頭。他的嘴動了動,最後隻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梅林斯沒有再問。她低下頭,繼續吃自己的飯。
他們就這樣吃著。沒有交談,隻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,湯勺碰到砂鍋的聲音,蠟燭劈啪燃燒的聲音。雅克齊一開始吃得很拘謹,隻夾自己麵前的那盤菜,但後來慢慢放鬆了一點。
哈利吃得很認真。不是因為餓——雖然也確實有點餓。是因為每一口都是新的。那些味道是他不知道的,每一口下去,他都要停一下,讓那個味道在嘴裡多待一會兒。
吃到一半的時候,他擡起頭。
“教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剛才說——您說德拉科也會來,但他爸媽不讓。”
梅林斯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哈利低下頭,看著碗裡的米飯。他的手指攥著筷子,攥得很緊。
“他——”他開口,又停住。
梅林斯看著他。
“他爸媽很緊張他。”梅林斯說,聲音很平淡,“今年形勢不太好,他們不想讓他到處走。”
哈利點點頭。他沒有擡頭,隻是繼續用勺子舀飯,一粒一粒地往嘴裡送。
雅克齊看看他,又看看梅林斯,兩隻耳朵耷拉下來。
飯桌上安靜了幾秒。
“你們兩個有過節。”
哈利的勺子停了一下。他點了點頭,很輕。
“一年級剛開學的時候,”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“在摩金夫人長袍店,他就——他就問我是不是哈利·波特。然後跟我說,我最好快點決定站哪邊。他說他爸爸告訴他,很快就會有大事發生,跟誰交朋友很重要。他說——他說斯萊特林出過很多黑巫師,但也是最好的學院。他說跟著正確的人,就不會走錯路。”
蠟燭的火苗跳了跳。
梅林斯沒有說話。
哈利擡起頭,看著她。
“我不知道他說的正確的人是誰。”他說,綠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光,“但我知道他像達利一樣壞。”
他又低下頭。
“他是我的義子。”梅林斯說。
哈利沒有擡頭。他知道的。
那個在摩金夫人長袍店裡趾高氣揚的男孩,那個在火車上拒絕和他握手、說“你會選錯邊”的男孩——他是梅林斯的義子。梅林斯,這個帶他來德國的人,這個把筷子推到他麵前的人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。
梅林斯看著他。很久。
然後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他的碗裡。
“吃吧。”她說,“涼了不好吃。”
哈利看著那塊肉。紅褐色的,油亮亮的,冒著熱氣。他拿起勺子,把它送進嘴裡。
外麵的雪還在下。落在院子裡那棵梅花樹上,落在翹起的屋簷上,落在圓形的門框上。燈籠裡的蠟燭已經點起來了,透出暖紅色的光,把雪花染成淺淺的粉色。
很安靜。
過了很久,梅林斯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外麵的雪。
“德拉科是個好孩子。”她說,背對著他,“但他也是個被寵壞的孩子。他爸爸教了他很多東西,有些是對的,有些是錯的。他需要時間——很多時間——才能分清楚哪些是對,哪些是錯。”
哈利坐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“你也是。”梅林斯說,“你也要時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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