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哈利的頭髮上,他沒有伸手去拂。
“都被殺死了?”
哈利感到恐怖。
“是神秘人?”
哈利以為是湯姆·裡德爾。
梅林斯看了一眼四周,推開門笑道:“不是他。”
哈利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他想問是誰殺的。想問為什麼。想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。但這些話卡在喉嚨裡,出不來。因為梅林斯的背影告訴他:她不會回答。或者回答了,他也聽不懂。
他隻能跟上去。
街道在腳下延伸,兩旁的房子像是睡著了。有些門虛掩著,哈利經過時忍不住往裡瞥了一眼——黑漆漆的,這裡雖然桌椅擺放整齊沒有落灰,像是經常有人打掃,可總有一股很荒涼的感覺。
海德薇在籠子裡安靜下來了。貓頭鷹比人敏感,她知道這裡沒有危險——隻有沉默。
他們拐了一個彎。
然後哈利停下了腳步。
麵前是一座院子。
不,不是院子——是……他找不到詞來形容。門是圓的,對,像月亮那樣圓。門框是用石頭雕的,但雕的不是石頭該有的東西——那些紋路像藤蔓,像雲彩,像流水,彎彎曲曲地纏繞在一起,柔得不像石頭能刻出來的。
門開著。
裡麵是一個天井。
天井的地麵鋪著青色的石闆,石闆縫隙裡有雪,有枯死的草,但草的樣子整整齊齊的,像是死之前還被人修剪過。天井中間有一口缸,缸裡沒有水,隻有乾枯的枝幹從裡麵伸出來——那曾經是一棵樹,或者一叢花,哈利分不清。
天井的四周是房子。木頭和磚瓦的房子,但木頭上有雕花,磚瓦是灰黑色的,翹起來的簷角像鳥的翅膀。屋簷下掛著一盞燈,燈已經滅了,但燈罩是紅色的,薄得透光,上麵畫著一枝梅花。
雪落在那些翹起的屋簷上,落在紅燈籠上,落在乾枯的枝幹上,落在青色的石闆上。沒有聲音。
“進來。”
梅林斯已經走進了天井。她站在那口缸旁邊,回過頭看他。
哈利邁過那道圓形的門檻。
他的腳落在青石闆上的那一刻,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脫鞋。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覺得應該脫。這裡的每一塊石頭,每一根木頭的紋路,每一片瓦的形狀,都在告訴他:這個地方不一樣。這個地方不是用來踩的,是用來……他也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。但肯定不是用來穿著沾滿雪的靴子踩的。
他沒脫。因為他沒有別的鞋。但他走得很輕,每一步都像是怕吵醒什麼。
“這是我家的院子。”
梅林斯說。她擡頭看著那盞紅燈籠,看了一會兒。
哈利也擡頭看。
燈籠上有雪,薄薄的一層,白裡透紅。雪在化,一滴水沿著燈籠的邊沿慢慢滑下來,落在石闆上,啪。
很小的一聲。
但在這個院子裡,那一聲響得驚人。
“這裡——”哈利開口,又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該問什麼。這裡太奇怪了。和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。霍格沃茨也有古老的石頭,也有積雪的屋簷,但霍格沃茨是熱鬧的,就算空無一人也熱鬧。這裡不是。這裡的安靜是滿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塞滿了每一個空隙,讓你不敢大聲說話,不敢大步走路。
“這棵樹呢?”他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問的問題,指著那口缸裡乾枯的枝幹。
“梅花。”
“死了?”
“冬天而已。”
哈利愣了一下,又看了那枝幹一眼。光禿禿的,灰褐色的,沒有一片葉子,沒有一點綠。
冬天梅花不是會開花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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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再問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房子裡麵傳出來。
“主子您回來了!”
那聲音尖細,但不高亢,帶著一種奇怪的調子,像是唱歌又像是在說話。然後是腳步聲——很快的腳步聲,啪嗒啪嗒的,越來越近。
而且這個語言哈利根本聽不懂。
哈利看見一個東西從正堂的門裡衝出來。
那是一個家養小精靈。
但和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不一樣。
它也很矮,腦袋也很大,眼睛也像網球那樣鼓著。但它穿的不是茶巾,不是枕套,不是任何一塊破布。它穿的是一件袍子。那袍子很長,拖在地上,布料已經舊得發亮,袖口磨得毛了邊,但能看出曾經是好的——深紅色的,上麵綉著金色的花紋。那花紋和門框上的有點像,彎彎曲曲的,像雲彩,像流水。
袍子的領口歪著,釦子也不知道扣沒扣對。它跑得太急,袍角絆在門檻上,差點摔一跤,但很快又站穩了,衝到梅林斯麵前,深深彎下腰去,兩隻長耳朵垂到地上。
“雅克齊恭迎主人回府!”它說,聲音尖細,但咬字很清晰,“雅克齊以為主人明天纔到,雅克齊沒有準備好熱茶,沒有準備好炭火,沒有準備好洗澡水,雅克齊是壞精靈,雅克齊該罰——”
“起來吧雅克齊,客人來了沒必要這樣。”
雅克齊直起腰來,兩隻大眼睛滴溜溜地轉,一下子看到了哈利。
它的嘴張開了。
“客人!”它尖聲說,“主人帶客人回來了!雅克齊更該罰了,雅克齊沒有準備客房,沒有準備點心,沒有準備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
雅克齊立刻閉嘴,但眼睛還在轉,從哈利身上轉到梅林斯身上,又從梅林斯身上轉到哈利身上,亮晶晶的,像兩顆玻璃球。
哈利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看著那個家養小精靈,看著它身上那件舊得發亮的紅袍子,看著袍子上那些金色的雲紋,忽然想起多比,但是多比可沒有資格穿衣服。
似乎梅林斯教授的另外一隻家養小精靈也是這樣,隻不過穿的是黃色的,還有藍的?
“雅克齊。”
“奴纔在!”小精靈立刻應道。
“這是哈利·波特。我帶來的。給他收拾一間房。”
“是!”雅克齊轉向哈利,又深深彎下腰去,兩隻耳朵垂到地上,“哈利·波特先生!雅克齊榮幸至極!雅克齊馬上收拾房間,馬上生火,馬上準備熱水,馬上——”
它一邊說一邊往後退,退到門檻邊,袍角又絆了一下,但它沒摔倒,一轉身就消失在門裡,聲音還在繼續傳出來:“馬上馬上馬上——”
哈利看著它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梅林斯。
“它是——”
“雅克齊。”
“我是說——它穿的——”
梅林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門,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
“那是畜生穿的衣服。”她說。
然後她提著皮箱往正堂走。
哈利跟上去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,擡頭看那門楣。
門楣上也有字。和城門上的一樣,彎彎曲曲的,像畫,又像符號。他一個字也不認識,但他忽然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
正堂裡麵比外麵暗。窗戶不大,糊著紙,紙已經泛黃了,透進來的光柔柔的,落在青磚地上。青磚地不平,有些地方凹下去,踩上去感覺不一樣。屋裡有一股味道,不是黴味,不是灰塵味,是一種更古老的、更乾燥的味道,像是木頭在太陽底下曬了很多年的那種味道,又像是某種香料留下來的殘韻。
正對著門是一張長案。長案是深色的木頭做的,上麵擺著東西——幾個瓷瓶,一個香爐,還有兩個相框。但相框裡的照片不會動。哈利走近兩步,借著微弱的光看,那真的是不會動的照片,像麻瓜的那種,上麵的人穿著奇怪的衣服,表情嚴肅地看著鏡頭。
而且他們的衣服看起來像是軍裝?頭上有五角星,看起來很嚴肅。
不過哈利看到了梅林斯,她就站在那個高大的男人背後,她噙著笑看著鏡頭。
教授以前也會這樣笑嗎?
長案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畫。畫上是一棵很大的樹,枝枝杈杈的,但樹上沒有葉子,隻有花——白色的花,細細碎碎的,開滿了枝頭。樹下站著幾個人,很小,看不清麵目。
“那是什麼樹?開的好笑的白花。”
“這是圓柏,那不是花,那是果球。”
“坐。”
梅林斯已經把皮箱放在牆角,自己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。那椅子也是深色的木頭做的,硬邦邦的,沒有霍格沃茨那些扶手椅軟和。哈利猶豫了一下,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很硬。但他的背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雅克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,手裡托著一個托盤。托盤上有一個茶壺,兩個杯子,還有一碟點心。點心小小的,圓圓的,上麵撒著黑芝麻。
它把托盤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,給他們倒茶。茶水是淡黃色的,冒著熱氣。
“哈利·波特先生,請用茶。這是主人最喜歡的茶,黃山毛峰,雅克齊一直好好收著的,沒有受潮,沒有變味,您嘗嘗——”
“雅克齊。”
“奴纔在!”
“去做飯。”
“喏!”雅克齊又鞠了一躬,退後幾步,轉身跑了。
哈利端起茶杯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他感覺教授似乎對這些家養小精靈很嚴厲。
“你再想為什麼我對家養小精靈嚴厲?”
梅林斯突然說道。
哈利明顯是沒意料到。
梅林斯臉上看不出笑容,但更像是回憶往昔。
“因為,這些小精靈就是我逼著它們的祖先簽下奴僕協議的。”
梅林斯在1890年平定叛亂,要求他們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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