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布利多又吃了幾片羊肉。紅湯鍋裡的辣味像有生命一樣,在他舌尖上跳舞,然後順著食道滑下去,在胃裡燃起一小團溫暖的火焰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——吃到額頭冒汗,吃到不得不脫下那頂紫色的尖頂帽,把它掛在椅背上。
梅林斯吃得慢條斯理,時不時從那口白湯鍋裡撈出一片蘑菇,仔細端詳,然後才送進嘴裡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在品味什麼,又像在觀察什麼。
“白湯鍋裡的蘑菇不錯,”她說,“你應該試試。”
鄧布利多猶豫了一下。他對蘑菇沒有偏見,但剛才那個名字——“見手青”——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。他活了一百多年,知道越是鮮艷的東西往往越危險。但那口白湯鍋裡的湯色奶白,香氣醇厚,煮過的蘑菇顏色深沉,邊緣微微透明,看起來人畜無害。
他伸進叉子,叉起一片蘑菇。
蘑菇入口,首先是濃鬱的肉香——羊肉燉煮後滲進湯裡的精華,被蘑菇吸得飽飽的。然後是蘑菇本身的質感,滑嫩,帶著一點點韌性,牙齒咬下去的時候,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。最後是那股鮮味,鮮得讓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樣?”梅林斯問。
“很好吃。”
他又叉了一片。
然後是第三片,第四片。
他開始專註地吃那口白湯鍋裡的蘑菇。不是因為紅湯鍋不好吃,而是因為每吃一片,都有一種奇特的滿足感在填補他身體裡某個從未意識到的空缺。
梅林斯看著他吃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慢點吃,”她說,“又沒人跟你搶。”
鄧布利多擡起頭,想說點什麼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因為他突然發現,梅林斯的臉有點模糊。
他眨了眨眼。
那張臉又清晰了。她正低著頭,從那口紅湯鍋裡撈出一片羊肉,神色如常。
鄧布利多繼續吃。
又過了一會兒。
他開始覺得辦公室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。那些燃燒的蠟燭不再發出穩定的光芒,而是在他眼前輕輕搖曳,像在跳某種緩慢、優雅的舞蹈。福克斯站在棲木上,羽毛比平時更加鮮艷,金色和紅色交織在一起,像有一團活火在他身上燃燒。
鄧布利多又眨了眨眼。
福克斯恢復正常了。
他看向梅林斯,想問她有沒有注意到剛才那些變化。但梅林斯的臉又模糊了,這一次比上次更厲害。她的五官像被一層薄霧籠罩,霧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鄧布利多用手指揉了揉眼睛。
“怎麼了?”梅林斯的聲音傳來。那聲音很正常,但不知為什麼,鄧布利多覺得那聲音比平時遠,像從一條長長的隧道另一端傳來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,“可能是累了。”
“那就多吃點。”梅林斯說,“補補。”
鄧布利多又吃了幾片蘑菇。
然後他擡起頭,看向對麵的牆壁。
牆上掛著一幅肖像——菲尼亞斯·奈傑勒斯·布萊克的肖像。但此刻,那幅肖像裡的菲尼亞斯·奈傑勒斯不是平時那副傲慢的樣子。他的臉在拉長,在扭曲,五官的位置在變化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重新捏他的臉。
鄧布利多盯著那幅肖像,看它慢慢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人。
那人有一頭金色的頭髮。
那金色很亮,亮得刺眼。
鄧布利多轉過頭,想告訴梅林斯這麵牆出了什麼問題。但他轉過頭之後,發現梅林斯也變了。
她的臉還是那張臉,但她的眼睛變了。那雙眼睛不再是淡灰色的,而是變成了他無比熟悉的顏色——
異瞳。
一隻淺藍,一隻近乎黑。
鄧布利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蓋勒特?”
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。那是一種本能,一種埋藏了一百多年的、從不提起但從未忘記的本能。
梅林斯擡起頭,看向他。
“什麼?”
她的聲音變了。不再是梅林斯那種帶著一點點沙啞的、懶洋洋的聲音,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——年輕,驕傲,充滿野心,讓他魂牽夢縈了一百年的聲音。
鄧布利多的手開始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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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見梅林斯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不,不是梅林斯。那是蓋勒特·格林德沃。他穿著那身他最愛的深灰色長袍,金色的頭髮在燭光下閃著光,那雙異瞳正看著他,帶著他無比熟悉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阿不思。”
鄧布利多站了起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他的意識像被一層厚厚的霧籠罩,霧裡麵的一切都是模糊的、扭曲的。但那個人是真實的。那張臉是真實的。那雙眼睛是真實的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不該在這裡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。“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“你想我了。”
鄧布利多搖了搖頭。
但他的否認太軟弱,軟弱得連他自己都不信。他確實想過他。在那些漫長的、孤獨的夜晚,在那些處理完公務之後無人說話的深夜,在那些看到某個熟悉的背影、聽到某個相似的語氣的時候——他想過他。
他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現在他離那個人隻有一步之遙。
那張臉太清晰了。每一根線條都和他記憶中一樣——微微上揚的嘴角,帶著一點傲慢的眉骨,右眼下方幾乎看不見的小小疤痕。那是他們1899年在戈德裡克山穀分別之後,格林德沃在某個決鬥中留下的。他後來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阿不思。”
鄧布利多的眼眶發酸。
他擡起手。
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後慢慢向前伸。他想要觸碰那張臉,想要確認那是真實的,想要感受那麵板的溫度——就像他年輕時偷偷幻想過無數次、但從不敢真正去做的那樣。
但他的手指沒有觸碰到臉頰。
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隻手截住了。
那隻手握著他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很穩。他低下頭,看見那隻手——很白,很瘦,骨節分明,不是他記憶中格林德沃的手。
他順著那隻手往上看。
他看見一張臉。
那張臉不是格林德沃的了。那是一張女人的臉,很年輕,五官精緻,但那雙眼睛——正盯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而是一種審視。
鄧布利多眨了眨眼。
霧散了一點。
那是梅林斯。
不是格林德沃。是梅林斯。他的學姐。古靈閣最大的債主。一個從死亡聖器時代活到現在的一百一十七歲的女人。一個剛才給他吃了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女人。
他的手還被她握著。不,不對。是他的手握著她的手?還是她的手握著他的手?
鄧布利多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手指正抓著梅林斯的手,抓得很緊。她的手指細長,麵板很涼,像最上等的絲綢覆蓋在微涼的玉石上。
然後他做了一個他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會做的動作。
他低下頭,把她的手舉起來,嘴唇輕輕印在她的手背上。
辦公室裡安靜得像時間停止了。
牆上的肖像們全部張大了嘴,沒有一個在動。福克斯從棲木上歪著腦袋,發出一聲困惑的輕鳴。那兩口銅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熱氣騰騰地往上飄。
眉頭跳了一下。
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,但跳完之後,她的眉梢就停在了一個不太尋常的高度。她的眼睛眯了起來,那赤紅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。
鄧布利多還沒來得及反應——
“鑽心剜骨。”
甚至沒有任何預兆。
鄧布利多的身體就像被一把看不見的鐵鉗夾住了。那種疼痛——他活了一百多年,經歷過很多次決鬥,受過很多種傷,但那種疼痛是他從未體驗過的。不是普通的疼,不是那種從傷口傳來的、可以定位的疼。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、從血管裡流出來的、從每一個細胞裡炸開的疼。
他的身體弓了起來,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把他摺疊。他的膝蓋撞在地闆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——但手裡已經空了,梅林斯不知什麼時候把手抽了回去。
他聽見自己在喊。
但喊的是什麼,他不知道。
那疼痛持續了多久?三秒?五秒?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自己倒在地上,大口喘氣,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。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滲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他的眼鏡歪了,鏡片上有裂紋——不知什麼時候磕的。
又有什麼灌入喉中。
許久之後他這才清醒過來。
他擡起頭。
梅林斯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他。
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那種平淡,比任何憤怒都讓人心裡發寒。她的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曲,剛才被他親吻過的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水光——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。
“清醒了?”
鄧布利多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但他的舌頭不聽使喚,隻能看著她,大口喘氣。
梅林斯蹲了下來。
她蹲在他麵前,離他很近。那雙淡灰色的眼睛盯著他的眼睛,一眨不眨。
“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?”
鄧布利多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他隻知道剛才他看見了格林德沃,然後他走向他,然後他觸碰了他——不,觸碰了她,然後他——
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。
那確實是膽大妄為了。
還好沒碰到,不然抱不起梅林斯能殺了自己。
“我沒想到你小子居然對一個男人如此上心,居然中毒後如此想著他?真是有意思。”
鄧布利多老臉一紅,忙岔開話題道,“中毒?”
“是,見手青沒煮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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