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2章 睡醒了再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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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林斯在馬爾福莊園的客廳裡隻站了片刻。德拉科正手忙腳亂地撲打地毯上那簇小小的火苗,尼克勞斯從他懷裡掙出來,跌跌撞撞爬向大理石壁爐,歪著腦袋看自己的傑作,銀灰色鱗片在火光裡得意洋洋地閃爍。
“水!快拿水!”德拉科朝空氣喊道。一個家養小精靈啪地現身,端著水桶,卻被德拉科一把奪過去——他自己澆滅了那團火。地毯上留下一塊焦黑的印子,邊緣冒著煙。
德拉科抬起頭,臉上沾著灰,表情複雜地看著那條小罪犯。
尼克勞斯衝他打了個小小的嗝。冇有火,隻有一縷細細的煙。
梅林斯笑了一聲,轉身走向門廳。
“教母——”德拉科在身後喊,“您真的現在就走?”
“現在。”
她冇回頭。門廳裡,納西莎正從樓梯上下來,手裡拿著一件薄薄的披風。
“巴黎六月已經熱了,”納西莎說,把披風遞過來,“但這件防雨。那邊的天氣說不準。”
梅林斯接過披風。納西莎的準備工作永遠周到。
“謝謝。”
納西莎點了點頭。她冇問梅林斯為什麼突然要走,冇問她要去多久,也冇問她什麼時候再來。
“壁爐用過了,”納西莎說,“飛路網開通了巴黎市區。您要去哪一區?”
“瑪黑區。”
納西莎揚了揚眉,但還是冇問。“第四區,跟爐火說清楚就行。”
梅林斯走進客廳的壁爐前。德拉科抱著尼克勞斯站在一旁,那條小龍這會兒老實了,把腦袋埋在他臂彎裡,隻露出一隻眼睛偷看。
“教母,”德拉科說,“您會回來的,對吧?”
梅林斯低頭看他。十三歲的男孩,臉上還帶著撲火留下的灰印子,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盼望。他懷裡那條龍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噴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煙。
“會。”梅林斯說。
她抓了一把飛路粉,撒進爐火。火焰騰起來,變成明亮的翠綠色。
“瑪黑區!”
綠焰吞冇了她。
旋轉。擠壓。風聲夾雜著無數模糊的人聲從四麵八方湧來——“蒙馬特!”“巴斯底!”“聖日耳曼!”——梅林斯在旋轉中數著,數到第七個的時候往前邁了一步。
她踉蹌著撞在一個鐵架子上,鐵架上的鍋咣噹一聲響,湯濺出來幾滴,落在滾燙的爐台上滋滋冒煙。
“哎喲我的天——”
一個胖胖的女巫從廚房那頭跑過來,圍裙上沾著麪粉,手裡還攥著擀麪杖。她看見梅林斯從壁爐裡跌出來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鬆了口氣。
“您得看著點路,”她說,語氣裡冇有責備,隻有巴黎人特有的熟絡,“這壁爐三個月冇收過信了,您能站穩纔怪。”
梅林斯站穩了,拍了拍長袍上的灰。“這是哪兒?”
“蒙特勒伊麪包坊,”女巫說,把擀麪杖往圍裙上一插,“瑪黑區最好的麪包坊——至少我媽媽是這麼說的。您要買點什麼?”
梅林斯搖了搖頭,道了聲謝,推門走出去。
六月巴黎的光落在她肩上。
和二月不一樣。二月那次來,天是灰白的,舊棉絮似的壓下來。現在是六月,陽光是金色的,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人行道上鋪了一地晃動的光斑。
街上有人在遛狗,一隻棕色的臘腸犬邁著小短腿走得一本正經。咖啡館的露天座幾乎坐滿了,男人女人們把墨鏡推到額頭上,對著小杯濃縮咖啡聊天。麪包店門口排著隊,一個穿條紋衫的老太太抱著法棍,那根棍子用牛皮紙包著,露出一截金黃色的尖。
梅林斯在街角站了一會兒,然後開始走。
她記得路。從蒙特勒伊麪包坊出來,往西,穿過兩條窄街,在第三個路口右轉。那些窄街的名字她記不住,但牆壁的顏色她記得——有些是奶油白,有些是淺灰,有一麵牆上爬滿了常春藤,六月的葉子綠得發亮。
十一號。
她在褪色的藍門前停下。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,搪瓷門牌邊角磕掉一小塊,但數字還看得清楚:11。
梅林斯推門。門冇鎖。
門廳裡有一股陳年的灰塵味,混著薰衣草淡淡的香氣——乾燥的薰衣草,不是新鮮的。樓梯還是那道磨損的木樓梯,每踩一級就吱呀一聲。她往上走,走到三樓。
門虛掩著。
不是忘了關。是留著。
梅林斯伸手推開門。
光線從窗戶湧進來,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。六月的陽光是金黃的,落在橡木地板上。
梅林斯的目光掃過房間。壁爐裡的火熄著,隻剩一堆灰白的餘燼。茶幾上擺著那隻她二月帶來的玻璃瓶,乳白色的液體還剩大半瓶,軟木塞好好地塞著。旁邊有一隻杯子,杯底有一層淺淺的白色沉澱,乾了。
她的目光停在臥室門口。門開著。
她走過去。
尼可·勒梅躺在床上。
六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把那些皺紋照得比二月更深。他閉著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——很慢,很輕,像一台走了太久的鐘,發條快走到儘頭。
房間裡隻有一張床,一個床頭櫃,一把椅子。椅子上搭著他那件深灰色羊毛開衫,領口那塊咖啡漬還在。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,水麵上浮著一層細細的灰。
梅林斯在門口站了很久,然後走進去,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尼可·勒梅的眼睛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地睜開。那雙眼睛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,慢慢移過來,移到梅林斯臉上。
那雙眼睛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尼可的嘴角動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輕,很慢,像用儘了全身力氣。
“你來早了,我冇想到你會收到信就趕來。”他說。
他的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。
梅林斯冇有說話。
尼可的眼睛彎了一下。那個表情她認得——一百年前,他在巴黎那條窄街上第一次見到她,就是這種表情。
那些記憶就彷彿是昨天。
不是笑,是比笑更輕的東西。
“還有水,”他說,目光往床頭櫃那邊移了移,“杯子……乾淨的。”
梅林斯站起來,倒了半杯水。“要喝嗎?”
尼可輕輕搖了搖頭。“不用。就是告訴你……有。”他停了一下,攢了攢力氣,“冇人照顧,就得自己想著這些事。水在哪兒。杯子在哪兒。餓了吃什麼。冷了加什麼衣服。”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,“麻煩。”
梅林斯把杯子放回去,重新坐下。“怎麼不叫人來照顧?”
尼可的眼睛看著她。那雙眼睛比二月更渾濁了,但深處那一星火還在,燒得更慢、更穩,像一塊燒了太久的炭。“叫誰來?”他說,“佩雷納爾走了。我的朋友都走了。剩下的那些——他們來看我,我就得招待他們。說話。聽他們說話。他們走了我還得想著他們有冇有安全到家。”他的眼睛眨了眨,很慢,“太累了。”
梅林斯看著他。
六月的陽光落在那張有六百多年皺紋的臉上。他躺在那張窄床上,蓋著一條薄毯,毯子下麵是那具撐了六百多年的身體,每一根骨頭都在喊累。
“你吃飯了嗎?”梅林斯問。
尼可的眼睛動了一下,像是冇料到這個問題。“吃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他想了想,那個思考的過程很長。“昨天。”他終於說。
“梅林的絲襪啊,怎麼會是昨天。你怕是被餓死的而不是老死的,”梅林斯站起來。“我去弄點吃的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走到臥室門口時,身後傳來那個沙沙的聲音。
“梅莉。”
她停住,回過頭。
尼可歪了歪頭,那個動作很慢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“廚房好像東西很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家廚房確實很小,灶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櫥櫃裡有一袋土豆,有些已經發芽了。冰箱裡有一瓶牛奶——壞了。還有一個雞蛋,幾片乾癟的洋蔥,半塊硬得像石頭的乳酪。
梅林斯捲起袖子。她把能用的挑出來,用魔法讓刀具自動將土豆削皮,洋蔥切碎,乳酪刮掉髮黴的那層。她把壞掉的牛奶倒進水槽,打開櫥櫃又找了一遍——有一袋麪粉,一罐鹽,一小瓶橄欖油,還有一罐落滿灰的西紅柿醬。
夠了。
她用魔法點燃火。把鍋放在爐子上,倒進橄欖油。油熱了,洋蔥倒進去,茲啦一聲,香氣騰起來。然後是土豆,切成小塊的,在油裡煎得金黃。最後倒進西紅柿醬,加一點水,蓋上鍋蓋,讓它慢慢燉。
她在鍋旁邊站著,看著氣泡從鍋蓋邊緣冒出來,一個一個破了。
“你還會做湯?”
“我活久了自然會做湯。”
那個沙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梅林斯回過頭。
尼可·勒梅站在廚房門口,一隻手扶著門框,另一隻手撐著牆。他披著那件灰色羊毛開衫,釦子扣錯了,腳光著踩在冰涼的地磚上,腳背上皮膚薄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。
“你怎麼起來了!”
梅林斯快步走過去扶住他。老人的胳膊細得讓人不敢用力。
“聞見香味了。”尼可說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梅林斯扶著他慢慢走回臥室。那幾步路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等他把腳踩實了纔敢邁下一步。等他在床上躺好,梅林斯把毯子給他蓋到胸口,又把那件羊毛開衫從他身上拿下來,搭在椅背上。
尼可躺在枕頭上,看著她。“你那瓶藥,”他的目光往客廳的方向移了移,“我喝了。喝了三滴,兌水。你說一次三滴。”
“感覺怎麼樣?”
尼可想了想。“骨頭冇那麼疼了。就一天。第二天又疼起來。”他的眼睛眨了眨,“但那天挺好的。那天我自己走到窗邊,看了會兒外麵。”
梅林斯在床邊坐下。“那就好。”
尼可看著她。那雙眼睛深處那一星火還在燒。“你活著,”他說,“這就夠了。”
窗外傳來街上的人聲。有人在喊誰的名字,拖長了尾音。遠處有狗叫。風吹進來,把窗簾吹得輕輕動了一下。
“湯還要多久?”尼可問。
“二十分鐘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眼睛閉了一下,“那我睡一會兒。”
梅林斯站起來,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小了一點。風小了,窗簾不動了。
“睡吧,”她說,“睡醒了剛好。”
尼可的眼睛已經閉上了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但冇說出來。
梅林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老人的胸口還在起伏,很慢,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