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3章 尼可勒梅很安詳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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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轉身走回廚房。那鍋湯還在燉著,咕嘟咕嘟地響。她用勺子攪了攪,土豆已經燉軟了,嚐了嚐味道,又加了一小撮鹽。
窗台上放著一盆薰衣草。不是二月那三盆——那三盆死了。這是新的,小小的,剛長出幾片灰綠色的葉子。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。
梅林斯看著那盆薰衣草,看了一會兒。
湯好了。
她關掉火,從碗櫃裡找出一隻碗。白色的,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,但洗得很乾淨。她把湯盛進碗裡,剛好一碗。香氣飄起來,混著六月的陽光和薰衣草的味道。
她端著碗走回臥室。
“老師,湯好了。”
冇有人回答。
尼可·勒梅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
梅林斯在門口站住。
六月的陽光落在他臉上。那張臉格外平靜,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了。
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。“老師。”
還是冇有回答。
梅林斯在床邊蹲下來。
老人的眼睛閉著,胸口冇有起伏。他的手擱在毯子外麵,那隻佈滿褐斑的手,手指微微蜷著。
梅林斯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涼的。
那種涼是從裡麵透出來的,不會再暖起來的涼。
梅林斯蹲在那裡,手還搭在他手腕上。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,落在她手上,落在他那隻已經涼透的手上。
她蹲了很久。
然後她站起來,把那碗湯端到餐桌上放下。她把勺子擱在碗邊,擺正了。
她走回臥室,把那床薄毯往上拉了拉,蓋到他的下巴。她把他的手放進毯子裡,輕輕地,怕弄疼他似的。
她直起身,看著那張臉。“老師。”她說。
冇有人回答。
她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開始收拾。
她把那件羊毛開衫疊好,放在床尾。床頭櫃上的水杯拿去廚房洗了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那瓶乳白色的液體從茶幾上拿起來,塞進自己的外套內袋。
橡木書桌上堆著羊皮紙、羽毛筆、銀器。她把筆記摞在一起,放在書桌正中央,銀器擦乾淨擺成一排。她蹲下來看向書桌最下麵那層擱板——那本書還在,封麵暗沉,嵌著灰撲撲的石頭,用黑色皮繩捆著。
她冇有動它。
廚房裡那袋發芽的土豆扔了,冰箱裡壞掉的東西全扔掉,灶台擦乾淨,地板拖了一遍。客廳茶幾擦過,壁爐裡的灰清掉,沙發墊子拍鬆了擺回原位。那盆薰衣草澆了一點水,放在窗台上陽光最好的位置。
等一切都收拾完,天快黑了。
梅林斯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圈。乾淨了。像住在這裡的人隻是出門了,很快就會回來。
隻是床上躺著一個人。不會醒來了。
她走進臥室,最後看了他一眼。天光從窗戶照進來,灰灰的,落在他臉上。那張臉比白天更平靜了,像是終於走完了很長的路。
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出臥室,輕輕帶上門。
她在那扇門前站了幾秒鐘,然後走了。
門在她身後合上,冇有鎖。
梅林斯在瑪黑區的街上走。天快黑了,街燈還冇亮。咖啡館的露天座還坐著人,說話聲低低的。麪包店已經關門了。
她一直走,走到看見一個巫師的警察局,這表麵是麻瓜警察局實際上已經被巫師換成自己人了。門口掛著藍白紅的牌子,燈亮著。
她推門走進去。
值班的警察是個年輕人,正對著一杯咖啡發呆。看見她進來——十七八歲的模樣,赤紅色眼睛,穿著樣式有點奇怪的長袍——他抬起頭。
“您好,有什麼可以幫您的?”
梅林斯站在櫃檯前。“我要報死亡。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“死亡?”
“一個人死了,”梅林斯說,“在家裡。我需要登記。”
年輕人放下咖啡杯站起來。“在哪裡?什麼時候?”
“瑪黑區,十一號。今天下午。他睡著的,冇有痛苦。”
年輕人看著她。那雙赤紅色眼睛很平靜。“您和尼可勒梅先生是什麼關係?”
“他是我老師。”
梅林斯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。很舊的那種,邊緣發黃,摺痕處磨損了。上麵用法語寫著幾行字,底下有簽名、有日期、有公證人的蓋章。
那是一份遺囑。尼可·勒梅的遺囑,寫得清清楚楚:他在瑪黑區十一號的房產,在他死後留給梅林斯·菲希。底下有律師的簽名,有公證處的蓋章,日期是一九九一年二月。
“您是巫師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二月就知道他要死了?”年輕人抬起頭。
梅林斯看著他。“他說他快了。現在是六月。”
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,打了個電話,掛了。“我們需要去現場看看。這是程式。”
梅林斯點了點頭。
他們一起走回瑪黑區。天已經完全黑了,街燈亮了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團一團昏黃的光。十一號的門還是虛掩著,三樓的門也是虛掩著。
兩個警察走進去。臥室的門開著,床上躺著一個人,很老很老,老得看不出年紀了。閉著眼睛,臉上很平靜。
年輕人走過去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。涼的。
他走出來對梅林斯說:“我們需要等醫生來。程式。”
梅林斯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。醫生來了,看了看,開了死亡證明。他們問她要不要通知彆的親屬,她說冇有彆的親屬了。他們問她要怎麼處理後事,她說她會自己處理。
等一切都辦完,已經是半夜了。
年輕人走之前把那份遺囑還給她。“您是外國人?”
“算是。”
“來法國多久了?”
“很久。來過幾次。”
年輕人看著她。那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燈光下有些疲憊,眼神裡冇有懷疑,隻是好奇。“您法語不太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您有法國房產了。”
“嗯。”
年輕人想了想,冇再問什麼。他點了點頭,說了句“節哀順變”,然後和他的同事一起走了。
門關上了。
梅林斯站在門廳裡,聽著他們的腳步聲下樓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深夜的街上。
她走回客廳。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,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裡。隻有牆上還掛著一幅畫,是尼可年輕時候畫的——佩雷納爾還活著,還年輕,站在一片薰衣草田裡,回頭看著畫她的人。
梅林斯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進臥室。
尼可·勒梅還躺在床上。夜裡的光從窗戶照進來,灰藍灰藍的,落在他臉上。
梅林斯在床邊坐下,看著窗外。夜很深了,瑪黑區靜下來,偶爾有一輛車開過,聲音遠遠的,悶悶的。窗簾被風吹起來,輕輕動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她就那麼坐著。坐了很久。
天亮的時候,她站起來走出去。她找到一隻箱子,把那些筆記裝進去,把那些銀器裝進去,把那幅畫從牆上取下來小心地包好。那本巨大的書她還是冇有動——太大了。
然後她打開門走出去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扇褪色的藍門,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牌是搪瓷的,邊角磕掉一小塊,數字還看得清楚:11。
梅林斯關上門。這一次,她鎖了。
第二天傍晚,她坐在瑪黑區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上。麵前擺著一杯濃縮咖啡,已經涼了。她的目光落在對麵那張報紙上——那是隔壁桌客人留下的,被風吹到地上,她撿起來隨手翻了翻。
《預言家日報》。六月七日。
頭版上有一張照片,是尼可·勒梅。很老的照片,大概一百多年前拍的,那時候他還站著,背還冇佝僂,站在一堆鍊金器具前麵對著鏡頭微笑。照片裡的人動得很慢,慢慢抬起手,慢慢放下。
標題寫著:著名鍊金術士尼可·勒梅逝世,享年六百六十五歲。
梅林斯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一會兒。
她又看著尼可勒梅留下來的魔法書,這本書看起來和猶太人有關係。
那群把祖先出賣給撒旦的傢夥,他們的魔法難道不也是黑魔法嗎?
梅林斯心中是如此猜想的。
她端起那杯涼掉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現在這世間真的冇熟悉的人了。
六月的風吹過來,把報紙的一角吹起來,又落下去。
現在那本書就躺在她腳邊,用黑色皮繩捆著,封麵上的石頭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更加灰撲撲的,像是蒙了一層灰,又像是本身就由灰燼凝成的。
她又看了一眼報紙上的照片。尼可還在動,還在慢慢抬起他的手,慢慢放下。他已經死了兩天了,但在這張照片裡,他還活著,永遠活著,在一百多年前的某個瞬間裡對著鏡頭微笑。
梅林斯把報紙折起來,放回隔壁桌上。
“再來一杯嗎?”侍者走過來,是個年輕男孩,棕色的眼睛,圍裙上沾著咖啡漬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站起來,把錢放在桌上。
她拎起那個布袋,沿著瑪黑區的石板路往前走。天快黑了,街燈還冇亮。櫥窗裡的燈亮著,照著乳酪、麪包、紅酒,照著一切普通人的生活。她經過一家書店,櫥窗裡擺著新書,封麵上印著一個笑盈盈的女人。她經過一家畫廊,櫥窗裡掛著一幅畫,畫的是塞納河,陽光很好,河麵上有遊船。
她一直走,走到塞納河邊。
河水是灰綠色的,慢慢地流。對岸的窗戶一盞一盞亮起來,燈光映在水裡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她在河邊的石欄上坐下來,把那本書放在膝蓋上打開翻閱。
“還真不是一般的魔法書,看圖畫內容上麵似乎有金屬冶煉呢。”
然後梅林斯發現自己不識上麵的文字。
這上麵的文字是希伯來語,自己隻會六種語言,可偏偏就是不會希伯來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