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元遺果 第20章 新衣

第20章 新衣

“我去！這真是梁南村？我怕不是走錯地界了吧！”

望著眼前一座座規劃齊整的青磚大瓦房，村口停著的一輛輛簇新馬車，村裡還隱隱飄來吹拉彈唱的喜樂，遠處更有一群衣著體麵、非富即貴的人朝著同一方向走去 ——

這陣仗，是在辦喜事？

吳果下了馬車，吩咐小歪和屎殼郎在村口等候，自己徒步進村。

腳下是堅硬平整的石路，兩側是整潔樸實的院牆，迎麵而來的村民個個喜笑顏開、談笑風生。

遠處那棵記憶裡的老核桃樹下，幾個孩童嬉笑打鬧，間或傳來幾聲犬吠，伴著陣陣喜樂，好一幅安居樂業的祥和景緻。

吳果懸著的心，漸漸落了地。

還好，他們過得，應當都很好。

“姨姨，你也是來給老祖宗賀壽的嗎？”

忽然，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腳邊響起。

吳果低頭，隻見一個五六歲的奶娃娃攔在身前，一身細棉布衣裳乾淨整潔，雖不是錦衣華服，卻也體麵。

小模樣粉雕玉琢，小小的眼睛依然能萌得人心尖發軟，一時竟分不清是男是女。

“是啊，小孩兒。這裡當真是梁南村？”

“對噠！姨姨怎麼沒帶禮物呀？前麵來的叔伯嬸嬸，可都帶著賀禮呢。”

“哎呀，瞧姨姨這記性，東西落在馬車上了，多虧你提醒。你等我一下呀。”

吳果轉身回馬車，取了個小盒子 —— 裡麵是路上買的一塊魚形玉佩，又順手抓了一把糖果。

“我帶姨姨過去吧！”

“多謝你啦~來~吃糖。”吳果夾起嗓子

小娃娃瞧見糖果，口水都快流出來了，卻硬是忍著沒伸手，可見家教極好。

“拿著吧，這是姨姨謝你帶路的酬勞~”

小娃娃這才喜笑顏開，接過糖脆生生道了謝。

吳果跟著著小糰子往前走，隨口套著話：

“你叫什麼名字呀？”

“我叫張寶寶，是老祖宗的玄孫哦！”

“哇，這麼厲害……”

原來今日做壽的，是這小糰子的太太祖母，也就是如今梁南村第一鄉紳張懷安的八旬老母。

單一個鄉紳，自然撐不起這般排場 —— 偏生這小糰子的二爺爺，乃是宣和十二年的探花郎，如今官至三品，具體是何官職，小奶娃年紀小，也說不清楚。

吳果套完關鍵資訊，才明白這一路的變化，便是這位探花郎的功勞。

思罷便安安靜靜跟著趕路順便看看有沒有熟悉的地方，

可這一路，除了那棵老核桃樹還能辨出幾分舊影，旁的地方，半點兒當年的模樣都尋不見了。

約莫走了兩盞茶的功夫，拐過一個街口，眼前豁然開朗，喧鬧聲也愈發清晰。隻見一棟極為氣派的三進大宅院門前人來人往，賓客絡繹不絕，正是壽宴主家。

小糰子早就撒歡跑去找小夥伴了，吳果獨自走到門前，將禮盒遞給管家模樣的人，報上姓名，便被引到女眷席靠後的位置坐下，靜候開席。

男女賓客雖分席而坐，中間卻隻隔了一排長壽花。

吳果來得晚，剛坐定不久，主家便依次入席了。

緊接著，便見一位員外模樣的人登台念賀詞，句句都是吉祥話，總之就是怎麼好聽怎麼誇，畢竟是八十大壽，在這個時代確實算人瑞了，沒看順和縣的縣尊大人都在主桌等著給老太太敬茶呢，排場自然不小。

隨後便是一眾後輩輪番上前獻禮賀壽，該說不說這老太太家是真能生啊～

可以稱的上兒孫滿堂，人丁興旺。

一套流程走完，隻聽一聲高亢的

“開席 ——”

一眾小丫鬟魚貫而上，端菜布席。

吳果本就不餓，隻是假意動了兩口筷子。

但是依照禮節得去排隊給老太太說幾句吉祥話，奈何這老太太的子孫實在太多，把能說的祝詞都淘乾淨了，前麵的賓客們也是過分不給留餘地！到了吳果這裡絞盡腦汁也隻想出一句

“哈皮波斯得～”

她心裡還暗自琢磨，等下就說這是閩南那邊的吉祥話，糊弄過去完事。

誰知原本閉目養神的老太君，竟瞬間睜開了眼，目光直直投向她，手指微顫，指著吳果的方向。

吳果有點懵。

“孩子…… 你上前些來。”

老夫人聲音低啞，氣息不算平穩，卻字字清晰。

老夫人眼神似是不大好，吳果在滿場賓客的目光中，緩步走近。

“再近些。”

吳果依言上前，站到了老夫人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
望著老夫人略顯渾濁的眼眸裡，驟然亮起的那束光，吳果心頭猛地一沉 ——

她認得我！

張寶珠望著眼前這張臉，與記憶裡的模樣分毫不差。既起滿心驚嘆，又終是釋然。

她擡起粗糙的手掌，輕輕撫上吳果的臉頰。

掌心的糙意蹭得麵板微微發癢，吳果卻一動不動，任由她細細摸索。

“你可是…… 名喚吳果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竟是故人之後。”輕嘆一聲

“今日可否在府中留宿？老身受人之託，有幾句話，要轉告於你。”

“母親！”

站在一旁的老頭勸阻。

老夫人擡手製止，目光自始至終隻落在吳果身上：

“可好？”

吳果擡眼望瞭望她，輕聲應道：

“可。”

老夫人瞬間綻開一抹笑顏，比方纔應付賓客時的客套，要真切百倍。

設定

繁體簡體

她不由分說，將吳果的座位挪到了自己身側，吳果也不推辭，坦然落座，隻引得滿座兒孫與賓客，皆是一臉狐疑。

壽宴直開到天色擦黑才散。

遠來的賓客被安排在客房歇息，近鄰則各自歸家。

老夫人自始至終都緊緊攥著吳果的手，生怕她一轉眼就不見了。

吳果託管家安排好自己的馬車，就跟著老太太進了她的西跨院 —— 這是整個府邸裡最精緻華麗的院落。

老夫人屏退所有下人，連兒孫都不許入內陪伴，隻讓心腹老嬤嬤守在院門口，才由吳果攙扶著進了主臥。

吳果本以為她今日辛苦，定要先歇息片刻，誰知老夫人竟是老當益壯，獨自走進內室，不多時，便抱出一個扁扁的檀木匣子。

匣子雕工精美，鑲著金邊，極盡華貴。

老夫人坐到床上，將匣子擱在膝頭，雙手輕輕摩挲著匣麵，神情落寞，似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。

隨即，她輕輕掀開盒蓋。

一件紅色的細棉布衣裳，靜靜躺在匣中。衣上綉著花樣，但顏色早已淡褪，與這華貴的檀木匣子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“這是你走後第五天，我娘親手做好的。”

老夫人輕嘆一聲，聲音裡滿是悵然，

“她說，承你照拂多年，教她畫新式綉樣，得了那老多銀錢，總得給你做件衣裳，也算補上這份心意。”

“可你自那日後，再也沒回來。我娘到死那天都在遺憾，沒能親眼見你穿上這件衣裳。她花了很多心思的，她說，一定很好看。”

“你是……寶珠？”

吳果腳步放得極輕，緩緩走上前。

“果嬸嬸，你還記得我的名字？”

此刻，這位剛過完八十大壽的老人，望著吳果的眼神裡滿是孺慕，像個盼著長輩歸家的孩童，兒時那些細碎溫暖的片段，竟如潮水般瞬間湧了上來——

果嬸嬸坐在老槐樹下給她講孫猴子鬧天宮的趣事，把藏在袖袋裡的水果糖偷偷塞給她，用綵線編出小巧的頭花別在她發間，還端來清甜的飲子給她解膩……

寶珠輕輕把手裡的木盒遞向吳果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：

“您消失的前兩個月，外公發動全村人找你，還組織人手進了深山，阿孃和桂花嬸嬸她們也四處奔波。就算後來村裡都放棄了，她們也從沒停過。”

吳果垂著頭，手指把木盒攥得更緊，指節都泛了白，喉間發緊。

“直到有一次，阿孃和萍姨從縣裡回來，就再也沒提過你的名字。”

寶珠頓了頓，眼底泛起暖意，

“如今想來，她們原是在悄悄護著你，護著你的秘密。”

“怪不得阿孃臨死前，把這件衣服託付給我。”

吳果的聲音輕得像嘆息，

“她啊，大抵是早猜到，她的果姐姐總會回來的。”

“這盒子是雙層的，”

寶珠輕輕拍了拍盒身，補充道，

“底下那層，放著張嬸、桂花嬸還有萍姨當年給你留的禮物。”

“她們……”吳果話未說完，便被寶珠打斷。

“她們若是知道你回來了，還沒忘了她們，定是要高興壞的。”吳果聞言，輕輕點頭，眼眶微微發熱。

“要在這裡長住嗎？”

寶珠小心翼翼地問，語氣裡藏著幾分期盼。

這個問題，吳果從未想過。

寶珠望著她，帶著半生的滄桑：

“陪陪我吧。我這一輩子，送走了祖父祖母，送走了外祖父外祖母，送走了爹孃，送走了萍姨、張嬸、桂花嬸，送走了鐵蛋哥，還有我的丈夫、女兒和小兒子……果嬸嬸，你送送我吧。”

吳果把到了喉頭的哽咽和酸澀狠狠嚥了回去，聲音啞得厲害，隻吐出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
“謝謝果嬸嬸。”

躺在張府大管家親自收拾的客房軟床上，吳果隻覺百感交集。

說實話，她總覺得自己不配這樣沉甸甸的牽掛——

她記著他們，也隻是記得而已，實在不懂梁紅她們，為何會對自己有這般濃烈的情誼。

“哎，我這是欠了一屁股情債吧？渣女！”

她對著帳頂翻了個白眼，暗自腹誹。

她哪裡知道，自己當年的到來，曾給梁南村的女人們帶來過何等大的衝擊——原來外麵的世界是那樣的，女人也能識字讀書、賺錢自立。

她教村裡的孩子認字讀書，成了女人們心中新的標杆，自她離開後，梁南村竟再也沒有過文盲。

可她們誰也不知道，彼時的吳果，對這片大陸一無所知，不過是憑著現代的記憶，東施效顰般照貓畫虎罷了。

吳果坐起身，撈過身側的木盒，指尖輕輕掀開盒蓋，抽出底層的夾層——上麵蓋著一層素色絲綢，她輕輕掀起，眼淚便再也憋不住，嘩啦啦地落了下來。

左邊是個黑乎乎的鐵鑄“萍”字，角上還纏著個褪色的絡子——那是她當年教萍兒寫的第一個字，萍兒竟這般寶貝著。

中間是一小把陰乾的桂花，雖已失去香氣，卻依舊完整。

右邊是個粗布荷包，針腳繡得格外精緻，上麵還綉著個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，一看就是張福滿的手藝。

“你們是多怕我會忘了你們啊。”

吳果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
今夜的吳果，註定無法安眠。

隔壁的老太太張寶珠，也睜著眼睛，熬到了天明。

第二日一早，吳果穿上樑紅做的那件紅色衣裙，手裡攥著那把陰乾的桂花，左腰掛著鐵鑄的“萍”字，右腰繫著福字荷包，帶了一壺酒，獨自上了山——

那裡，葬著她的故人。

在梁紅和她丈夫的墓碑前，她忍不住吐槽：

“我說梁紅啊，你這審美還是沒長進，你選的紅布料也太紅，太紮眼了！”

在張福滿的墳前，她絮絮叨叨講著外麵的新鮮事——她記得，福滿最愛聽這些。又在旁邊鐵蛋的墓碑上，用小劍尖畫了隻歪歪扭扭的小狗，當年那孩子，總吵著要養一隻，可惜沒能如願。

趙桂花的碑前，她用小劍刻了棵小小的桂花樹，也算圓了故人的念想。

萍兒的墳不在這兒，隔著兩個村子呢，她想著，改天再單獨去看她，好好跟她敘敘舊。

她又在墓群裡轉了許久，好些墓碑上的名字，都是她的熟人。給每個人都敬了一口酒，直到天色擦黑，才踏著幽幽的暮色，緩緩下了山。

又在張家住了一晚，

第二日，她把自己在縣城的住址告訴了寶珠和張府管家，再三說會常來，才帶著小歪和屎殼郎離開了，那個木盒，自然也被她妥帖地帶在身邊。

回到縣城，這個小院是五天前租的，原本隻租了一個月，她索性找牙人續租了五年——

她答應了寶珠要陪陪她，自然不能食言。

設定

繁體簡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