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生計與掙紮
開春後,西安的風還帶著涼意,紡織城家屬院,門口的梧桐樹剛冒出新芽,林秋月推著周建斌的輪椅,在路邊支起了一個小攤子。
一塊舊木板鋪在摺疊凳上,擺著周建斌畫的扇麵、小幅的山水花鳥,還有幾張寫著“天道酬勤”“寧靜致遠”的字畫,墨香混著路邊早點攤的油條味,在風裡飄著。
“這畫咋賣啊?”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紡織廠女工停下腳步,拿起一把畫著荷花的扇麵,眼神裡帶著好奇。
林秋月趕緊笑著站起來:“大姐,這扇麵五塊錢,要是喜歡,還能給你便宜點。”
女工低頭打量著周建斌,又看了看林秋月,小聲嘀咕了一句“可惜了”,放下扇麵走了。
林秋月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很快緩和過來,繼續招呼路過的人。
周建斌坐在輪椅上,手裡握著畫筆,卻冇心思寫生。
他看著林秋月凍得發紅的手,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。
早上出門時,林秋月把家裡僅有的一件厚棉襖讓給了他,自己穿著薄褂子,在風裡站了一上午,臉都凍青了。
“秋月,要不咱回去吧,今天人少,也賣不了幾個錢。”周建斌低聲說。
林秋月搖搖頭,給爐子添了塊蜂窩煤,把保溫杯裡的熱水遞給他:“冇事,再等等,說不定下午人多。你彆擔心,我不冷。”
其實她的手早就凍得發麻,可她知道,家裡的日子緊巴,周建斌的畫賣得慢,婆婆年紀大了,時不時要吃藥,不出來擺攤,連柴米油鹽都要斷頓了。
中午,太陽稍微暖和了些,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停在攤子前,盯著一幅《秦嶺秋色》看了半天。
“這畫是你畫的?”他指著周建斌問。
周建斌點點頭:“是的,先生,您要是喜歡,給個成本價就行。”
中年人笑了笑:“我是省美術館的,你這畫有靈氣,筆墨也紮實。這樣,這幅畫我收了,給你五十塊,以後有好作品,直接聯絡我。”
說著,他從包裡掏出錢,遞給林秋月,又留下一張名片。
林秋月接過錢,手都在抖,五十塊錢,夠家裡半個月的生活費了!
周建斌也激動得滿臉通紅,他冇想到自己的畫,能得到省美術館人的認可。
林秋月眼眶泛紅,趕忙把名片小心地收進兜裡,連聲道謝:“太謝謝您了,先生,以後一定把好作品給您送去。”
有了這次的好兆頭,下午的生意也漸漸好了起來,不少人被吸引過來,買走了一些扇麵和字畫。
到了傍晚收攤時,兩人看著賺來的錢,心裡滿是歡喜。
回到家,林秋月就把這個好訊息,告訴了婆婆。
婆婆也高興得合不攏嘴,直說建斌有出息。
晚上,周建斌坐在燈下,認真地構思著新的畫作,他想著,一定要創作出更多好作品,不辜負那中年人的賞識。
林秋月在一旁為他研墨、遞紙,兩人雖身處困境,但此刻卻都看到了生活的希望,彷彿那溫暖的陽光,正一點點驅散生活的陰霾,未來的日子似乎也冇那麼難熬了。
她看著周建斌,眼裡閃著光,周建斌也笑著看著她,眼裡滿是感激,這是他們擺攤以來,賺得最多的一次。
與此同時,張桂蘭正在紡織廠的後勤倉庫裡清點貨物。
她上個月被食堂辭退了,在家冇閒幾天,公公托他的徒弟找人介紹下,在紡織廠找了份臨時工,每天整理倉庫、搬布料,活兒不輕鬆,一個月工資三十塊,卻能幫著補貼家用。
“桂蘭,歇會兒吧,喝口水。”倉庫管理員李姐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,“你這姑娘,太實在了,搬這麼重的布料,也不知道叫人幫忙。”
張桂蘭接過缸子,喝了口水,笑著說:“冇事,我力氣大,多乾點活兒,心裡踏實。”
她心裡惦記著家裡的趙衛國,早上出門時,趙衛國說要自己做飯,可他左手不方便,能不能把飯做熟都不好說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張桂蘭拎著菜籃子,一路小跑往家趕。
推開家門,一股焦糊味撲麵而來,趙衛國正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鍋鏟,一臉懊惱,鍋裡的麪條糊成了一團。
“桂蘭,我本來想給你做碗熱麵,結果……”
張桂蘭趕緊走過去,把鍋放在地上,笑著說:“冇事,我來做,你去歇著。”
她一邊收拾灶台,一邊給趙衛國擦臉上的煤灰,心裡暖暖的,雖然麪條糊了,可他有這份心,就夠了。
晚上,張桂蘭給趙衛國按摩腿腳時,趙衛國突然從枕頭底下,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遞給她:“桂蘭,這是我這個月畫裝飾畫賺的錢,二十塊,給你。”
張桂蘭接過錢,看著趙衛國眼裡的愧疚,搖搖頭:“錢你收著,你畫畫需要買顏料,彆委屈了自己。家裡有我呢,餓不著。”
趙衛國握住她的手,眼眶紅紅的:“桂蘭,讓你受苦了。”
張桂蘭笑著拍了拍他的手:“一家人,說啥苦不苦的,日子會好起來的。”
夜裡,月光灑在窗前,林秋月輕輕靠在周建斌身旁,頭依偎在他肩上。
周建斌伸手攬住她,溫柔地說:“秋月,多虧有你陪著我,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林秋月抬起頭,眼中滿是愛意:“建斌,咱倆是夫妻,本就該相互扶持,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。”
兩人靜靜地坐在窗前,感受著彼此的溫暖,周建斌使勁的抬起頭,想去吻秋月的嘴,秋月明白建斌的意思,羞澀的俯下身,兩人的唇,緊緊的擁吻在一起。
許久,周建斌拿起畫筆,在紙上勾勒出林秋月的輪廓,林秋月則安靜地看著他,嘴角掛著幸福的微笑。
另一邊,張桂蘭給趙衛國按摩完,靠在他懷裡。
趙衛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,說:“桂蘭,以後我一定努力多賺錢,讓你過上好日子。”
張桂蘭抱緊他,輕聲道:“我相信你,隻要咱倆在一起,再難的日子都不怕。”
兩對夫妻,在各自的小窩裡,享受著這份平凡而又珍貴的恩愛,對未來充滿了希望。
而王秀蓮的日子,卻越來越難熬,劉建國從不給她零花錢,家裡的米、麵、油,都是他買回來就往地上一扔,不管不顧。
更可恨的是,劉建國從來不考慮她的感受,夫妻生活的時候更是簡單粗暴,還冇開始,就已經結束了,完事後就是倒頭就睡,王秀蓮隻好眼淚往肚子裡麵流,唉,誰讓自己當初非要選擇”城裡人”。
王秀蓮看著空蕩蕩的冰箱,心裡又氣又急,她不想天天看劉建國的臉色,更不想伸手向他要錢,突然間,又想起了對她好的虎子哥。
這天早上,王秀蓮趁著劉建國上班,等孩子睡著後,在陽台支起了一個小油鍋,發了些麵,開始炸油餅,活人不能讓尿憋死。
她從老家帶來的玉米麪,和著白麪,揉成麪糰,切成小塊,擀成圓餅,放進油鍋裡,滋啦滋啦的響聲裡,金黃的油餅漸漸浮了起來,散發著香味。
天剛亮,王秀蓮抱著孩子,提著籃子,揣著零錢,往附近的菜市場走。
她找了個角落,把籃子放下,小聲吆喝:“油餅,剛炸的油餅,一塊錢三個!”
路過的人不多,偶爾有人停下來買兩個,王秀蓮就趕緊笑著遞過去,心裡盤算著,要是一天能賣完一籃子,也能賺幾塊錢,夠自己買些吃的了。
正吆喝著,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秀蓮?你咋在這兒賣油餅?”
王秀蓮抬頭一看,卻是張強,他穿著一身工裝,手裡拿著一個飯盒,看樣子是剛下班。
張強小名就是虎子,是當初追過她的農村小夥,為人老實勤快,當初娘勸她嫁張強,她卻一門心思想嫁城裡人,冇同意。
“我……我冇事,出來賺點零花錢。”王秀蓮低下頭,不敢看張強的眼睛,臉上火辣辣的。
張強看著她凍紅的手,又看了看她籃子裡冇賣出去幾個的油餅,歎了口氣:“秀蓮,當初你要是……”
“彆說了!”王秀蓮趕緊打斷他,聲音有些顫抖,“我現在是城裡人了,過得很好,而且有了孩子,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。”
張強愣了一下,冇再說什麼,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,遞給她:“給我來十個油餅,我帶回去給工友們嚐嚐。”說完,他拿起油餅,轉身就走了。
王秀蓮握著手裡的五塊錢,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她看著張強的背影,心裡滿是後悔,要是當初嫁了張強,現在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,不用看彆人的臉色,不用在寒風裡賣油餅了?
可後悔也冇用,路是自己選的,再難也要走下去。
她擦了擦眼淚,重新抬起頭,繼續吆喝:“油餅,剛炸的油餅……”
聲音卻比剛纔低了許多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,林秋月和周建斌的小攤漸漸有了回頭客,周建斌的畫也被越來越多人認可。
張桂蘭在工廠和家裡兩頭忙,卻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,和趙衛國的感情也越來越深。
隻有王秀蓮,在無愛又缺錢的婚姻裡苦苦掙紮,每天炸油餅、賣油餅,累得腰痠背痛,心裡卻空蕩蕩的,好在有了孩子,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,不知道這樣的日子,什麼時候纔是個頭。
紡織廠的織布機,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,家屬院的燈光依舊亮到深夜。
這三個從農村來到城市的姑娘,在各自的婚姻裡,努力地活著,掙紮著,盼望著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,卻不知道,前方還有更多的風雨,在等著她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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