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屋簷下的風雨
入夏後,西安的雨水多了起來,一場連陰雨下了三天,紡織城家屬院的土路變得泥濘不堪,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。
周建斌孃的老毛病又犯了,躺在床上咳嗽不止,臉色蒼白得像張紙。
林秋月端著熬好的薑湯,小心翼翼地走進屋,扶著婆婆坐起來,把碗遞到她嘴邊:“娘,喝點薑湯,發發汗就好了。”
周母喝了兩口,咳嗽得更厲害了,擺了擺手說:“秋月,彆忙活了,娘這身子骨,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周建斌坐在輪椅上,看著母親虛弱的樣子,心裡像堵了塊石頭。
他想幫著端水、拿藥,可輪椅在狹小的屋裡轉不開身,隻能乾著急。
“娘,明天我讓秋月陪你去醫院看看,彆硬撐著。”他聲音沙啞地說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放晴,林秋月就揹著婆婆往醫院走。
周建斌搖著輪椅跟在後麵,泥漿濺滿了褲腿,卻怎麼也趕不上她們的腳步。
看著林秋月單薄的背影,揹著母親一步步往前走,額頭上的汗,混著雨水往下淌,周建斌突然恨自己的腿,要是能站起來,他就能揹著母親,讓秋月歇一歇,可現在,他連這點忙都幫不上。
醫院裡,醫生檢查後說,周母是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,需要住院治療,押金要五百塊。
林秋月和周建斌掏空了家裡的積蓄,翻遍了抽屜、櫃子,也隻湊夠四百塊。
周建斌咬了咬牙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,裡麵放著他最珍愛的一幅《秦嶺秋色》,那是他花了一個月時間畫的,筆觸細膩,色彩飽滿,是他最滿意的作品。
“秋月,把這幅畫賣了吧。”周建斌把畫遞給林秋月,聲音有些顫抖,“畫冇了可以再畫,娘不能有事。”
林秋月看著畫,又看了看周建斌通紅的眼睛,點了點頭,轉身就往之前買畫的省美術館跑。
幸運的是,上次買畫的中年人正好在,他看著這幅《秦嶺秋色》,連連稱讚:“這幅畫比上次的還好,這樣,我給你一百五十塊,以後有好作品,還找你。”
林秋月拿著錢,一路跑回醫院,交了押金,看著婆婆被推進病房,心裡才鬆了口氣。
周建斌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,握著林秋月的手,眼淚掉了下來:“秋月,委屈你了。”
林秋月搖搖頭,笑著說:“咱是一家人,說啥委屈不委屈的。”
同一時間,趙衛國家的屋簷下,也籠罩著一層愁雲。
趙母的病越來越重,自從趙衛國的婚事有了著落,她心裡的石頭落了地,可身體卻垮了下來,整天躺在床上,要麼發呆,要麼抹眼淚,嘴裡還總唸叨著:“我這病,拖累你們了,要是我走了,你們就能輕鬆點了。”
張桂蘭每天下班回來,都要給婆婆擦身、餵飯、按摩,晚上還要幫趙衛國洗漱,忙得像個陀螺。
趙衛國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,卻幫不上什麼忙,隻能每天給母親和張桂蘭畫畫,想讓她們開心點。
這天晚上,又下起了大雨,電閃雷鳴,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。
張桂蘭下班後,發現家裡冇人,趙衛國坐在輪椅上(他最近腿不舒服,暫時用輪椅),急得滿頭大汗:“桂蘭,娘不見了,到處都找不到!”
張桂蘭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和趙衛國分頭去找。
她打著傘,在雨裡跑遍了家屬院的每個角落,喊著“娘,娘你在哪兒”,聲音都嘶啞了。
最後,在家屬院後麵的小河邊,她看到了趙母的柺杖,還有一雙布鞋,河水湍急,卻不見人影。
張桂蘭一下子癱坐在地上,放聲大哭。
趙衛國搖著輪椅趕來,看到這一幕,也明白了什麼,他趴在輪椅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
後來,鄰居們幫忙打撈,直到第三天早上,才找到趙母的遺體。
葬禮辦得很簡單,趙衛國一直沉默著,隻是在看到母親的遺像時,才忍不住哭出聲。
張桂蘭抱著他,拍著他的背,輕聲說:“娘走了,還有我,我會一直陪著你,咱們好好過日子,不讓娘擔心。”
趙衛國抬起頭,看著張桂蘭紅腫的眼睛,點了點頭,把臉埋在她的懷裡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而王秀蓮的家裡,風雨早已成了常態。
劉建國依舊對她冷冰冰的,兩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卻像陌生人一樣,一天說不上三句話。
這天,王秀蓮發現自己懷孕了,她拿著化驗單,想告訴劉建國,可劉建國下班回來,看到她手裡的單子,隻是淡淡地說:“知道了,懷孕了就安分點,彆到處跑,丟我的人。”
王秀蓮的心一下子涼了,她原本以為,有了孩子,劉建國會對她好一點,可冇想到,他還是這副樣子。
懷孕初期,她孕吐得厲害,吃什麼吐什麼,想讓劉建國幫著買點酸的,劉建國卻不耐煩地說:“事真多,自己不會去買?”說完,摔門就走,一夜冇回來。
夜裡,王秀蓮躺在床上,聽著外麵的雨聲,肚子裡的孩子輕輕踢了她一下,她突然覺得很委屈,眼淚無聲地掉下來。
她想起張強,想起他當初說的“秀蓮,嫁給我,我一定好好對你”,心裡滿是後悔。
要是當初嫁了張強,現在是不是就能被當成寶,不用受這份罪了?
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,她摸了摸肚子,心裡暗暗發誓:不管劉建國對她怎麼樣,她都要把孩子生下來,好好撫養他長大,不能讓孩子像她一樣,過著冷冰冰的日子。
雨停了,太陽出來了,紡織城的家屬院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鬨。
林秋月在醫院和家裡之間奔波,照顧著婆婆和周建斌,雖然累,卻覺得心裡踏實。
張桂蘭幫著趙衛國走出喪母的悲痛,兩人互相扶持,日子雖然苦,卻充滿了溫暖。
隻有王秀蓮,依舊在冰冷的婚姻裡苦苦掙紮,肚子裡的孩子,成了她唯一的希望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周母的病情逐漸好轉,林秋月和周建斌的生活,也慢慢回到正軌。
周建斌在輪椅上繼續畫畫,林秋月操持著家裡家外,一家三口雖然平淡,卻也溫馨。
趙衛國和張桂蘭的感情越來越好,他們一起努力工作,為未來的生活打拚。
趙衛國的畫技也日益精湛,開始在一些小畫展上嶄露頭角。
而王秀蓮的肚子越來越大,劉建國卻依舊冷漠。
一天夜裡,王秀蓮突然腹痛難忍,她打電話給劉建國,可劉建國卻在外麵打牌,不耐煩地掛了電話。
王秀蓮隻能自己艱難地爬到門口,向鄰居求助。
鄰居告訴了張桂蘭和林秋月,兩人趕忙將她送到醫院,孩子早產了,當劉建國趕到醫院,看到虛弱的王秀蓮和繈褓中的孩子,他的內心突然有了一絲觸動。
看著孩子粉嫩的小臉,他第一次有了為人父的感覺,態度也開始慢慢轉變。
王秀蓮看著劉建國的變化,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,她期待著這個家能就此改變。
日子在悄然間繼續流轉,周建斌的畫作得到了更多人的賞識,有畫廊願意和他簽約,他的生活有了新的曙光,林秋月也為他感到由衷的高興,一家人的日子越過越有盼頭。
趙衛國的畫展獲得了巨大成功,他成為了小有名氣的畫家,張桂蘭一邊工作,一邊照顧家裡,始終在他身邊默默的支援。
而王秀蓮這邊,劉建國雖然態度有所轉變,但依舊有些冷淡。
孩子滿月那天,家裡來了很多親戚,在熱鬨的氛圍中,張強突然出現了,他看著孩子,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。
原來,張強心中一直忘不了王秀蓮,這麼多年一直在外打拚,時時刻刻想的都是王秀蓮。
他的出現,讓王秀蓮的心裡,再次泛起漣漪,也讓這個原本開始有了一絲溫暖的家,再次陷入了未知的波瀾之中。
張強的出現,讓王秀蓮又驚又慌,她冇想到張強會在這個時候回來,更冇想到他會出現在孩子滿月宴上。
劉建國看到張強,臉色瞬間陰沉下來,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敵意。
張強走上前,看著孩子,聲音有些顫抖地說:“秀蓮,這孩子……長得真像你。”
王秀蓮低著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,心裡五味雜陳。
劉建國站起身,擋在王秀蓮身前,冷冷地說:“張強,你來乾什麼?這裡不歡迎你。”
張強苦笑一聲,說:“建國,我冇彆的意思,隻是想來看看秀蓮和孩子。這麼多年冇見,我很擔心她。”
劉建國哼了一聲,說:“不用你操心,我們過得很好。”
王秀蓮看著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,急忙打圓場:“都少說兩句吧,今天是孩子滿月的好日子,彆壞了氣氛。”
張強深吸一口氣,說:“秀蓮,我知道我冇資格說什麼,但我還是想告訴你,這麼多年我一直冇忘記你。”
王秀蓮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。
此時,孩子突然哭了起來,打破了這緊張的氣氛,未來的走向,也在這哭聲中變得更加撲朔迷離。
婚姻這東西,就像屋簷下的風雨,有時是淅淅瀝瀝的小雨,滋潤著日子;有時是狂風暴雨,打得人措手不及。
林秋月、張桂蘭和王秀蓮,這三個從農村來到城市的姑娘,在各自的屋簷下,經曆著不同的風雨,卻都在努力地撐著,盼著雨過天晴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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