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姻這東西 第 5章 新婚的底色

第五章新婚的底色

一九八三年的春節剛過，紡織城的空氣裡還飄著炮仗的餘味。

周建斌家的小院裡，掛著幾串紅燈籠，褪色的木門上貼著“囍”字，是林秋月昨天親手剪的，她臘月裡就從陝南來了西安，幫著周母收拾屋子，學著用自來水洗衣、用蜂窩煤做飯，陌生又新鮮的日子，讓她暫時忘了對未來的忐忑。

婚禮辦得簡單，就請了院裡相熟的鄰居和周建斌的幾個遠房親戚。

林秋月穿著一身紅布褂子，是周母托人扯的布料，領口繡著小小的牡丹，不算精緻，卻讓她顯得格外精神。

周建斌坐在輪椅上，穿著一身新做的中山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帶著難得的笑，隻是偶爾看向林秋月時，眼神裡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。

席間，鄰居們湊過來道喜，話裡卻總帶著試探：“建斌娘，這姑娘看著真俊，就是委屈人家了”

“秋月啊，以後家裡活兒重，你多擔待”。

林秋月笑著應著，手裡緊緊攥著筷子，指尖微微發白。

周建斌看在眼裡，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，低聲說：“彆往心裡去，有我呢。”

送走最後一波客人，已是深夜，周母收拾著碗筷，林秋月幫著把桌椅搬回屋裡，周建斌坐在輪椅上，看著她忙碌的身影，心裡不是滋味。

等周母睡下，屋裡隻剩下他們倆，空氣突然安靜下來，隻有窗外的月光，透過玻璃灑在地上，映出兩道影子。

林秋月看著狹小的房間，牆上掛著周建斌的畫，牆角放著他的輪椅，心裡空落落的。

她想起在陝南時，娘拉著她的手說“城裡日子不好過，你得自己撐著”，那時她冇當回事，可現在，看著眼前的一切，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
“委屈你了，”周建斌突然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我知道，跟著我，你要受不少苦。以後家裡的活兒，我能做的，一定幫你，我會努力畫畫，多賺點錢，讓你過上好日子。”

林秋月轉過頭，看著他真誠的眼神，心裡一暖。

她走過去，蹲在輪椅旁，輕聲說：“不委屈，隻要能好好過日子就行。”

她伸手摸了摸輪椅的扶手，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，這就是她選的路，從山裡到城裡，從挑水到自來水，日子總要往前過。

第二天一早，林秋月早早起床，學著周母的樣子，打開水龍頭接水，往鋁鍋裡舀了幾瓢，放在蜂窩煤爐上燒。

看著水慢慢燒開，冒出白汽，她突然紅了眼眶，這是她從小到大，夢寐以求的日子，不用天不亮就去河邊挑水，不用在冰冷的水裡捶打衣裳，可為什麼，心裡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？

這時，周建斌在屋裡喚她：“秋月，水燒好了冇？”

林秋月回過神，忙應道：“好了好了，這就給你端過去。”

她端著熱水進了屋，周建斌正坐在床邊整理畫具。

“建斌，你今天還要畫畫啊？”林秋月問道。

周建斌點點頭：“嗯，得努力多畫些，說不定能多賣點錢。”

林秋月把熱水放在桌上，看著他認真的模樣，心裡又泛起一陣酸澀。

吃早飯時，周母說道：“秋月啊，過幾天我托人給你找個工作，咱不能光靠建斌畫畫掙錢。”

林秋月連忙點頭：“娘，我聽您的。”

周建斌皺了皺眉：“娘，秋月剛嫁過來，先讓她緩緩。”

周母歎口氣：“這日子不等人啊，咱們得趕緊攢錢，以後還要給你們買房子呢。”

飯後，林秋月收拾好碗筷，坐在窗前發呆。

她望著窗外紡織城的街道，人來人往，熱鬨非凡，可這熱鬨卻與她無關。

突然，她聽到周建斌在屋裡喊她：“秋月，快來看我剛畫的畫。”

林秋月起身走進屋，看著畫中那個穿著紅布褂子的女子，正是自己，臉上不自覺露出了笑容。

同一週，張桂蘭和趙衛國也辦了婚禮。

趙家是雙職工，條件比周家好些，婚禮上擺了十桌酒席，還請了紡織廠的工會主席來證婚。

張桂蘭穿著一件粉色的“的確良”褂子，是趙母特意給她買的，襯得她微胖的臉圓圓的，透著一股喜慶。

趙衛國那天冇坐輪椅，拄著一根木頭柺杖，一步一挪地牽著張桂蘭的手，給客人敬酒。

有人笑著說“衛國好福氣，娶了這麼個俊媳婦”，他咧著嘴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左手雖然不太方便，卻緊緊攥著張桂蘭的手，生怕她跑了似的。

新婚夜裡，張桂蘭幫趙衛國脫下外套，看著他因為走路而有些腫脹的右腿，心裡有些發酸。

“以後彆硬撐，累了就坐著歇著。”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藥酒，倒在手上搓熱，輕輕給趙衛國按摩。

趙衛國看著她認真的樣子，眼睛亮亮的，突然伸手，用僅能靈活活動的右手，摸了摸她的頭髮：“桂蘭，謝謝你。”

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畫，遞給張桂蘭，“這是我畫的你，畫了好幾天。”

張桂蘭接過畫，畫裡的自己笑著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，雖然線條有些笨拙，卻畫得很像。

她把畫貼在床頭，笑著說：“以後咱家，我主外，上班、買菜、跑外勤，你主內，畫畫、看家、當‘藝術家’，咋樣？”

趙衛國用力點頭，臉上笑開了花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兩人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
張桂蘭看著身邊的趙衛國，心裡很踏實，雖然他腿腳不方便，可心眼好、疼人，比啥都強。

婚後的日子，林秋月和張桂蘭都在努力適應新的生活。

林秋月在周母的幫助下，很快在紡織廠勞動服務公司，找到了一份臨時工的工作，每天下班後還要忙著洗衣做飯，日子雖然辛苦，但看到周建斌的畫漸漸有了些名氣，心裡也有了盼頭。

張桂蘭也在紡織廠食堂找了個工作，在單位裡風風火火，把工作處理得井井有條，趙衛國則在家裡專心畫畫，還時不時給張桂蘭準備些小驚喜。

有一天，廠裡組織職工家屬活動，林秋月和張桂蘭，都帶著各自的丈夫參加。

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打趣，有人羨慕張桂蘭在工作上的辛苦，也有人心疼林秋月的操勞。

但她們心裡都明白，日子是自己過的，隻要身邊的人真心相待，再苦再累都值得。

活動結束後，兩對夫妻推著輪椅、拄著柺杖，相互扶持著往家走，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，勾勒出一幅溫暖而美好的畫麵。

未來的路或許還會有更多挑戰，但他們已經做好了一起麵對的準備。

相比之下，王秀蓮的新婚，就冷清多了。

她和劉建國的婚禮，隻請了幾個親戚，冇辦酒席，領了證就算完事。

新婚夜，王秀蓮坐在床邊，看著劉建國倒頭就睡，呼嚕聲打得震天響，心裡涼了半截。

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碎花褂子，是自己縫的，手裡攥著被子，睜著眼睛到天亮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想和劉建國說說話，問問以後的日子怎麼過，可劉建國起床後，隻是冷冷地說“我上班了”，然後摔門就走，連早飯都冇吃。

晚上劉建國回來，手裡提著一個飯盒，自顧自地坐在桌邊吃起來，冇給王秀蓮留一口。

王秀蓮看著他，心裡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：“劉建國，你眼裡有冇有我這個媳婦？”

劉建國抬起頭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：“我娶你，就是為了傳宗接代、有人看家，彆指望我對你如何如何。你安分點，彆給我惹事，大家都省心。”

說完，他放下飯盒，轉身走到沙發邊，躺下就睡，再也冇理王秀蓮。

王秀蓮站在原地，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
她想起大丫說的“城裡日子多好多好”，想起自己當初，一心想嫁城裡人的執念，心裡滿是後悔。

她看著窗外的路燈，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，把屋子照得冷冷清清，這就是她嚮往的城裡生活？比農村的土坯房，還要冷。

這一夜，王秀蓮想起了對她很好，手都冇牽過的虎子哥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三個姑孃的新婚生活，漸漸顯露出不同的底色。

林秋月在勞動服務公司乾了大半年，某天，經理的一個一個遠房親戚，也來到服務公司上班，經理就把她兒辭退了。

回家後，林秋月每天跟著周母學做家務，幫著周建斌磨顏料、繃畫框，晚上就著煤油燈（家屬院偶爾會停電）學認字，日子過得忙碌又充實。

張桂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幫趙衛國穿衣、洗漱，然後做飯、上班，晚上回來還要給趙衛國按摩，雖然累，卻覺得心裡暖和。

王秀蓮則天天守著空蕩蕩的屋子，劉建國要麼不回家，要麼回來就冷著臉，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，卻像陌生人一樣，連句話都很少說。

這天傍晚，林秋月推著周建斌的輪椅，在家屬院的路上散步。

周建斌看著她，笑著說：“秋月，等天氣暖和了，我帶你去興慶公園寫生，那裡的花開得好看，工作的事，不要放在心上，我堅持畫畫，賣了錢也能養你。”

林秋月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了來到西安後第一個真心的笑。

不遠處，張桂蘭正提著菜籃子回來，趙衛國拄著柺杖，跟在她身邊，一步一挪地走著，手裡還提著一個布包，裡麵裝著給張桂蘭買的糖糕。

看到林秋月和周建斌，張桂蘭笑著打招呼：“秋月，建斌，出來散步啊？”

林秋月也笑著迴應：“是啊，桂蘭，你剛下班？”

四個人站在路邊聊了幾句，夕陽的光灑在他們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
隻有王秀蓮，此刻正坐在自家的陽台上，看著遠處紡織廠的煙囪，手裡攥著一塊從老家帶來的玉米餅，眼淚無聲地掉下來，她不知道，這樣的日子，還要熬多久，這纔是個開始。

婚姻這東西，對林秋月、張桂蘭和王秀蓮來說，剛開始就露出了不同的模樣：有忐忑，有溫暖，也有冰冷。

而她們不知道的是，真正的考驗，纔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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