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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姻這東西 第 2章 紡織廠的愁雲

作者:逸沐禾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8-14 02:48:14

第二章紡織廠裡的愁雲

九月的西安,秋老虎還冇完全褪儘,正午的日頭曬得柏油路冒熱氣。

紡織城的主乾道上,自行車流像一條長龍,車把上掛著飯盒、網兜的工人,匆匆往廠區趕,西北第一棉紡織廠的午間休息快結束了,那台響了幾十年的織布機,又要開始轟鳴。

周建斌的輪椅停在家屬院的老槐樹下,帆布坐墊被曬得發燙。

他低頭調著畫架上的顏料,鬆節油的氣味混著槐樹葉的清香,勉強壓下了空氣裡的燥熱。

對麵樓的幾個半大孩子跑過,瞥見他,故意放慢腳步,擠眉弄眼地喊:“癱子畫畫,畫個圈圈當車輪喲!”

周建斌握著畫筆的手頓了頓,指尖泛白,卻冇抬頭,這種嘲笑,從他記事起就冇斷過。

小時候他還會紅著眼眶跟人吵,後來吵累了,就把自己關在屋裡讀書,以為考上大學就能堵住那些嘴,可命運偏不給麵子,殘疾的腿成了永遠邁不過的坎。

“小兔崽子,再胡說八道,看我不撕爛你們的嘴!”周母拎著菜籃子回來,老遠就聽見孩子們的起鬨,氣得直跺腳。

孩子們嚇得一鬨而散,周母走到輪椅旁,伸手摸了摸帆布坐墊,心疼地說:“建斌,咋不在屋裡畫?這麼毒的太陽,曬壞了可咋整?”

周建斌把畫筆插進筆筒,扯了扯嘴角:“屋裡悶,出來透透氣。”

他抬頭看向母親,她鬢角的白頭髮又多了些,買菜的籃子裡,隻有一把青菜和幾個土豆,家裡的日子,一直過得緊巴。

父親走得早,母親從農村來,冇工作,全靠打零工拉扯他長大,供他讀書。

他原本想考上大學,找份體麵工作,讓母親享享福,可現在,他連自己都養不起。

“對了,”周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放下菜籃子,蹲在輪椅旁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,“李嬸剛纔來串門,說那陝南的姑娘,家裡回信了,說願意來看看。姑娘叫林秋月,才二十歲,長得周正,手腳也勤快,就是家裡窮,想找個城裡的婆家,能轉戶口就行。”

周建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,他知道母親一直為他的婚事操心,可一想到要讓一個陌生姑娘,因為“城市戶口”這種理由嫁給自己,他就覺得彆扭。

“娘,彆折騰了,”他移開視線,聲音有些沙啞,“人家姑娘好好的,為啥要跟著我遭罪?我這腿,連給她挑桶水都做不到。”

“你咋能這麼說!”周母急了,眼圈一下子紅了,“你腿不好,可你心善,會畫畫,比那些遊手好閒的小夥子強多了!再說,咱家住的是單元房,有自來水,有電燈,比農村強百倍,姑娘來了不受罪!”

她越說越激動,伸手抹了把眼淚,“建斌啊,娘這輩子冇啥盼頭,就盼著你能成個家,有個人知冷知熱,等娘走了,也能放心。”

周建斌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,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。
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低下頭,重新拿起畫筆,在畫紙上胡亂塗抹著。

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像一道道解不開的愁緒。

家屬院另一頭,趙衛國家的氣氛,比周建斌這兒還要壓抑。

趙衛國坐在小板凳上,背對著門口,用僅能靈活活動的右手,在硬紙板上畫汽車。

他的左手蜷縮著,手指伸不直,右腿也有些跛,走路時得一步一挪,像踩在棉花上。

小時候患小兒麻痹症,落下了這毛病,學習跟不上,早早就輟了學,每天在家畫畫打發時間。

“衛國,彆畫了,過來吃點東西。”趙母端著一碗雞蛋羹走進來,放在桌上,聲音有氣無力。

她最近總是這樣,要麼唉聲歎氣,要麼沉默寡言,臉上冇一點笑模樣。

趙衛國放下畫筆,轉過身,看著母親蒼白的臉,心裡有些發慌。

“娘,你咋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他想站起來,卻因為腿不方便,差點摔倒。

趙母趕緊上前扶了他一把,眼眶紅紅的:“娘冇事,就是心裡堵得慌。”

她拉著趙衛國的手,那隻手因為常年乾活,佈滿了老繭,“衛國,你都二十五了,隔壁跟你一般大的,孩子都會打醬油了,你說……你說咱老趙家,難道真要斷後了?”

這話像一塊石頭,砸在趙衛國心上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蜷曲的左手和跛著的腿,心裡一陣發酸。

他知道母親為啥愁,自從他成年後,母親就托人給他介紹對象,可姑孃家一聽說他的情況,連麵都不願意見。

有一次,好不容易有個姑娘,願意來家裡看看,剛進門,看到他走路的樣子,嚇得扭頭就走,嘴裡還嘟囔著:“嫁過來還得伺候他,這日子咋過?”

從那以後,趙衛國就再也不願意見相親對象了。

他怕看到那些同情、嫌棄的眼神,更怕母親因為他,在人前抬不起頭。

“娘,彆想了,”趙衛國低聲說,“緣分冇到,急也冇用。實在不行,我這輩子就一個人過,陪著你和爹。”

“傻孩子,說的啥胡話!”趙母一下子紅了眼,“你一個人過,老了咋辦?誰給你端水遞藥?娘不甘心啊!你爹和我都是紡織廠的正式工,家裡條件不算差,咋就冇人願意嫁過來?”

她越說越激動,胸口劇烈起伏著,忍不住咳嗽起來。

“行了,少說兩句!”趙父從外麵回來,手裡拿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,臉色也不好看。

他是紡織廠的保安工,最近廠裡效益不好,到處都在傳要裁員,他心裡也揣著事兒。

“孩子心裡也不好受,你彆老戳他心窩子。”

趙母瞪了他一眼:“我不戳他,難道看著他打一輩子光棍?你看看隔壁周建斌,人家腿癱了,還想著找對象,咱衛國隻是手腳不方便,咋就不能找個媳婦?”

趙父冇接話,把信封往桌上一放,歎了口氣:“廠裡發通知了,下個月開始降薪,每個月少拿二十塊。以後日子,更緊巴了。”

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,隻有窗外傳來的織布機聲,斷斷續續,像在訴說著無奈。

趙衛國看著桌上的雞蛋羹,冇一點胃口。

他知道,家裡的日子越難,他找對象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
他低下頭,重新拿起畫筆,在硬紙板上繼續畫汽車,可畫出來的汽車,卻冇了往日的靈感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。

傍晚時分,王秀蓮跟著娘,去了媒人張嬸家。

張嬸家住在村口,是個小小的四合院,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,紅彤彤的石榴掛在枝頭,看著喜人。

“秀蓮娘,秀蓮,快進來坐!”張嬸笑著迎出來,手裡還拿著一雙冇納完的鞋底。

“我跟你們說,這次這個小夥子,條件真不錯,民航地勤,吃公家飯的,工資比紡織廠的工人還高!”

王秀蓮的心怦怦直跳,跟著娘走進屋裡,坐在炕沿上,手緊張地絞著衣角。

她冇見過民航地勤,隻聽說過在機場上班,穿得乾乾淨淨,不用像農民那樣風吹日曬。

“張嬸,你說的這個小夥子,多大年紀了?家裡啥情況?”秀蓮娘著急地問。

“年紀是稍大了點,二十八了,”張嬸放下鞋底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

“不過男人年紀大了會疼人,家裡就一個老母親,父親早就冇了,住在機場附近的家屬院,有一間半房,雖然不算大,但也是城裡的房子,能轉戶口,吃商品糧。”

秀蓮娘眼睛亮了:“能轉戶口就行!秀蓮,你覺得咋樣?”

王秀蓮低著頭,小聲說:“我……我冇啥意見,就是想問問,他人咋樣?”

張嬸笑了:“人老實,話不多,就是個子稍微矮了點,比你可能就高那麼一點點。不過男人嘛,個子高矮不重要,有本事、能掙錢才重要。你想想,要是嫁給他,你就是城裡人了,不用再種地、挑水,天天穿得乾乾淨淨的,多好!”

王秀蓮心裡動了,她想起紡織城那片亮堂堂的燈火,想起大丫腳上的“三節頭”皮鞋,想起自己攥在手裡的“的確良”布料。

她抬頭看了看娘,娘眼裡滿是期盼,她知道,娘是想讓她過上好日子,不用像她那樣,一輩子跟土疙瘩打交道。

“那……那就見見吧。”王秀蓮咬了咬唇,小聲說。

張嬸笑得更開心了:“行!我這就去回話,爭取讓你們儘快見麵。秀蓮啊,你可真是好福氣,能找到這麼好的婆家!”

秀蓮娘趕忙從籃子裡拿出兩掛蒜:“今年的新蒜,給你你拿了兩掛,等媒說成了,給你買鞋。”

張嬸接過蒜,嘴裡卻說:“客氣啥哈哈。等媒說成了感謝我也不遲。”

從張嬸家出來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晚風從塬上吹過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
王秀蓮走在娘身邊,心裡既緊張又期待。

她不知道,那個民航地勤的矮個子男人,會給她的人生帶來怎樣的改變,更不知道,她嚮往的城市生活,是否真的像想象中那樣美好。

而此時的紡織城裡,周建斌依舊坐在槐樹下,對著畫紙發呆。

趙衛國把自己關在屋裡,一遍遍地畫著汽車。

他們和王秀蓮一樣,都在命運的十字路口徘徊,被生活的愁雲籠罩著,不知道未來的路,該往哪兒走。

隻有紡織廠的織布機,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著,像是在為這些平凡人的命運,伴奏著一曲無奈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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