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姻這東西 第 1章 塬上的風，城裡的燈

第一章塬上的風，城裡的燈

一九八〇年的秋老虎，賴在關中平原不肯走。

日頭把西安東郊的紡織城烤得發燙，國營西北第一棉紡織廠的紅磚家屬樓，牆麵上的白灰被曬得褪了色，像老年人臉上脫落的皮屑。

傍晚時分，車間裡的機器聲剛歇，家屬院的水龍頭就熱鬨起來，嘩啦啦的水流聲裡，混著女人的嘮叨、孩子的哭鬨，還有自行車鈴鐺清脆的響。

那片亮起來的燈火，順著隴海鐵路的方向鋪展開，在王秀蓮眼裡，像一串掛在黑夜裡的糖葫蘆，甜得晃眼。

王秀蓮蹲在自家玉米地的埂子上，手裡攥著半塊“的確良”布料。

布料是城裡表姐上週回村時給的，天藍色，摸上去又軟又滑，比家裡織的粗布強百倍。

她把布料貼在臉上，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，那是城裡人的味道。

不遠處，同村的大丫正挎著籃子往回走，籃子裡裝著，給城裡婆家買的“秦俑”牌點心，包裝紙上印著兵馬俑的圖案，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
“秀蓮，蹲這兒乾啥？”大丫笑著喊她，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，“我家那口子，今天發了獎金，非要讓我買兩斤點心回來，說讓我爹孃也嚐嚐城裡的味兒。”

王秀蓮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，冇接話。

大丫嫁的是紡織廠的修鞋匠，算不上體麵，可自從嫁過去，身上穿的、手裡用的，都比村裡姑娘高出一截。

上次大丫回村，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“三節頭”皮鞋，走在土路上咯噔響，引得全村人都盯著看。

“秀蓮，聽嬸子說，你還冇找婆家？”大丫湊近了，壓低聲音。

“我跟你說，女人這一輩子，嫁得好纔是真的好。你看咱村那些種地的，麵朝黃土背朝天，到老了也就落個腰痠背痛。你要是願意，我幫你在城裡留意留意，哪怕男方年紀大點、條件差點，隻要能轉成城市戶口，吃上商品糧，以後就不用遭這份罪了。”

王秀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她抬頭望向紡織城的方向，夜色已經漫了上來，那片燈火更亮了，像是在黑夜裡鋪了一條光的路。

她想起小時候，跟著娘去城裡趕集，看到紡織廠的女工，穿著乾淨的藍布工裝，手裡端著搪瓷缸子，在食堂裡排隊打飯，不用像娘那樣，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了還在灶房裡忙活。

那時她就想，要是能住進有自來水、有電燈的房子，不用挑水、不用拾柴，該多好。

“我知道了，謝謝你啊大丫。”王秀蓮扯了扯嘴角，把那塊“的確良”布料塞進褲兜，轉身往家走。

晚風從塬上吹下來，帶著玉米稈的腥氣，刮在臉上有點涼。

她想起娘昨天說的話：“秀蓮啊，娘這輩子冇啥指望，就盼著你能嫁個城裡人，不用像娘這樣，一輩子跟土疙瘩打交道。”

與此同時，紡織城家屬院的一棟老樓裡，周建斌正坐在窗邊，手裡握著一支鉛筆，對著窗外的梧桐樹寫生。

他的下半身蓋著一條薄毯子，毯子下麵，是兩條早已失去知覺的腿，三歲那年，一場小兒麻痹症，把他永遠釘在了輪椅上。

“建斌，歇會兒吧，眼睛都熬紅了。”周母端著一碗稀粥走進來，把碗放在桌上，歎了口氣。

“隔壁李嬸剛纔又來了，說陝南那邊有個姑娘，家裡條件不太好，願意來咱這兒，你看……”

周建斌猛地合上畫夾，鉛筆被他攥得咯吱響。“娘，我說過多少遍了，我不娶！”

他的聲音有點衝，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，“人家姑娘好好的，憑啥要嫁給我這個瘸子？讓人家跟著我受苦，還要被人戳脊梁骨嗎？”

周母眼圈紅了，抹了抹眼角：“傻孩子，你咋能這麼說自己？你小時候多聰明啊，讀書從來都是第一，要不是因為這腿，早就考上大學當乾部了。現在就算不能上班，你畫畫不是也能換錢嗎？那姑娘我打聽了，人勤快、老實，肯定能好好跟你過日子。”

周建斌冇說話，轉過頭，望向窗外，夜色漸濃，家屬院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，透過窗戶，能看到鄰居們在院子裡乘涼、聊天，孩子們追逐打鬨。

他想起小時候，每次放學，總有調皮的孩子跟在他後麵喊“癱子”，扔石子打他。那時他就發誓，一定要靠讀書出人頭地，讓那些嘲笑他的人刮目相看。

高中三年，他每天學到深夜，高考成績下來，比錄取線高出二十分，可招生辦的人看了他的腿，搖了搖頭說：“可惜了，我們不能收殘疾人。”那一刻，他覺得天塌了。

後來，他開始畫畫，白天坐在輪椅上，在院子裡、路邊寫生，晚上就在燈下畫字畫，攢夠一些錢，就托人拿到舊貨市場去賣，可賺的錢，也隻夠勉強餬口。

眼看同齡人都成了家、有了孩子，他卻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冇有。

夜深人靜的時候，他也會想，要是能有個伴兒，哪怕日子苦點，心裡也能暖和些吧？

可一想到自己的腿，想到那些異樣的眼光，他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
“娘，你彆再為我的事操心了。”周建斌拿起桌上的稀粥，小口喝著，聲音低了下來，“緣分這東西，強求不來。”

周母冇再說什麼，隻是坐在一旁，默默看著兒子。

燈光下，周建斌的側臉棱角分明，眼神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，可那輪椅，卻像一道無形的牆，把他和外麵的世界隔了開來。

她心裡堵得慌，想著要是孩子他爹還在，或許能想辦法給孩子找份工作，不至於像現在這樣，連個媳婦都難找。

而在幾百公裡外的陝南山區，林秋月正蹲在河邊，用力捶打著衣裳。

河水冰涼，順著指縫鑽進骨頭縫裡，凍得她手指發麻。

山裡的天黑得早，遠處的山峰已經隱在了暮色裡，隻有幾戶人家的窗戶，透出微弱的煤油燈光。

“秋月，快回來吃飯了！”孃的聲音從山坡上傳來，帶著一絲疲憊。

林秋月應了一聲，把捶好的衣裳擰乾，裝進竹籃裡，起身往家走。

山路崎嶇，她走得有些踉蹌，籃子裡的衣裳時不時蹭到路邊的野草，沾了不少泥土。

回到家，土坯房裡瀰漫著一股紅薯的香味。

爹坐在灶門口，一邊添柴，一邊咳嗽，娘則在鍋裡攪著紅薯粥。

看到林秋月進來，娘歎了口氣：“今天隔壁村的王媒婆又來了，說給你介紹個婆家，男方是個木匠，手藝好，家裡有三間瓦房，就是年紀大了點，比你大五歲。”

林秋月把衣裳放在屋簷下，冇說話，拿起桌上的粗瓷碗，盛了一碗紅薯粥，小口喝著。

“秋月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。”

娘看著她，眼神裡帶著期盼，“那木匠雖然年紀大了點，但人老實，以後肯定不會讓你受苦。咱山裡條件差，能找個這樣的，就不錯了。”

林秋月放下碗，抬起頭，看著娘佈滿皺紋的臉，還有爹不停咳嗽的樣子，心裡有些發酸。

可她一想到，要是嫁在山裡，以後就要像娘一樣，每天挑水、種地、捶衣裳，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大山，心裡就堵得慌。

“娘，我不嫁。”林秋月輕聲說，“我想進城，我想喝自來水，想住有電燈的房子，不想一輩子待在山裡。”

娘愣了一下，隨即歎了口氣：“傻孩子，城裡哪是那麼好進的？咱是農村人，咋能跟城裡人比？再說，城裡的姑娘那麼多，誰會要咱農村的？”

林秋月冇再說什麼，隻是默默地喝著粥。

窗外，山風呼嘯，像是在訴說著山裡人的無奈。

可她心裡，卻藏著一個小小的念頭，總有一天，她要走出這大山，去看看城裡的燈火，去嚐嚐城裡人的日子。

那天晚上，王秀蓮躺在自家的土炕上，手裡攥著那塊“的確良”布料，看著窗外的月光，心裡滿是對城裡生活的嚮往。

周建斌坐在燈下，對著未完成的畫，心裡既自卑又不甘。

林秋月則在煤油燈的光暈裡，一遍遍地想著，怎樣才能走出這大山。

他們都不知道，命運的絲線，已經開始悄悄纏繞，而婚姻這東西，將會把他們的人生，引向一條從未想過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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