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不配得到解釋書房裡,寂靜無聲。
電腦螢幕發出的冷白光芒,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,映照著沈月那張失了血色的臉。
“離婚協議書”五個大字,懸停在文件頂端。
沈月坐在傅明遠那張寬大冰冷的皮質座椅上,感受不到任何暖意。這把椅子,就和這個男人一樣,她怎麼也捂不熱。
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片刻,隨即以一種罕有的平靜,敲下了第一行字。
甲方:傅明遠。
乙方:沈月。
她甚至無須構思,那些在心裡排演多次卻從未出口的條件,此刻清晰地呈現在腦海中。
關於財產分割:她什麼也不要。這棟別墅,他名下的房產,公司的股份,銀行存款……這些她曾以為是婚姻保障的東西,現在看來,隻是另一種形式的束縛。她要凈身出戶,乾乾淨淨地離開,就像三年前她隻身來到他身邊時那樣。
關於……
她正要寫下有關孩子撫養權的一條——儘管他們之間並無子女——玄關處卻傳來電子門鎖開啟的輕響。
他回來了。
沈月的指尖僵住,心臟猛地一跳,隨即又被一股強行壓下的理智撫平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沉穩而從容,是他一貫的步調。隻是今天,這聲音傳入沈月耳中,已經無法引起她任何情緒。
書房的門未關。傅明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高大挺拔,身上帶著清晨的寒氣。
他似乎沒料到會在書房看見她,特別是看到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,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。
“這麼晚了,怎麼在這兒?”他的聲音帶著疲憊,以及他慣有的、居高臨下的淡漠。
沈月沒有立刻作答。她緩緩轉動椅子,正對著他。
在他走近的瞬間,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也隨之飄了進來。
那不是她用的任何一款香水,也並非他身上常有的雪鬆冷香。那是一種甜而清雅的梔子花香,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味道。
這氣味像一根針,輕微卻準確地刺了一下沈月早已麻木的神經。它提醒她,這個男人,剛從另一個女人的世界裡回來。
她沒有看他的臉,目光落在他那件一絲不苟的黑色大衣上。或許因為徹夜未歸,衣領處有了些許褶皺,肩頭似乎還落著一根不屬於他的長發。
所有的猜想,在這一刻得到了無聲的確認。
傅明遠的視線,也在這時落在了她身後的電腦螢幕上。那五個醒目的黑體字,令他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離婚協議書?”
他先是一怔,隨即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,唇角勾起一抹嘲諷。
“沈月,你又在耍什麼花招?”
他踱步走入,高大的身形帶來一股壓力,讓整個書房的氣氛都沉悶下來。
“欲擒故縱?還是覺得昨天紀念日我沒回來,在這裡跟我鬧脾氣?”他雙手插在褲袋裡,審視著她,眼神裡滿是看透一切的傲慢。
他根本不信。
在他眼中,她的所有行為,都隻是為了吸引他注意力的、上不了檯麵的小伎倆。
沈月的心,在這一刻,平靜無波。
她擡起頭,終於直視他的眼睛。那雙曾令她沉溺三年的深邃眼眸,此刻在她看來,隻餘下冰冷的輕視。
“我沒有胡鬧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楚,“我隻是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她的目光平淡,像在談論天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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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身上這股梔子花香水味,是蘇晚的嗎?”
傅明遠的臉色,在聽見“蘇晚”這兩個字時,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眼中的嘲弄和戲謔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及禁區的、極度不耐煩的冰冷。
他彷彿被碰到了什麼開關,連聲音都降了好幾度:“這不關你的事。”
“怎麼會不關我的事?”沈月看著他,忽然輕聲笑了,“傅明遠,我是你的妻子。你徹夜不歸,帶著另一個女人的香水味回來,然後告訴我,這不關我的事?”
她的笑意未達眼底,隻剩下無盡的諷刺。
這副平靜到近乎挑釁的姿態,徹底激怒了傅明遠。他習慣了她的順從、她的卑微、她的討好,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帶刺的一麵。
他猛然上前一步,俯身,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,將她整個人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間。
“沈月,我警告你。”他幾乎是咬著牙根,一字一句地說,“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。”
濃烈的、屬於他的氣味混雜著那股陌生的梔子花香,向沈月壓來,讓她感到一陣生理上的反胃。
她沒有躲閃,反而迎著他冰冷的視線,將那個問題又重複了一遍,隻是這次,語氣更加肯定。
“你昨晚,是和蘇晚在一起。”
這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傅明遠眼中的寒意更重。他直起身子,似乎懶得再同她糾纏,用一種施捨般的、冷漠到極點的口吻,給出了他的“解釋”。
“蘇晚是我請來合作的藝術家,她身體不好,我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。”
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,眼神裡充滿了警告和責備。
“你作為傅太太,該有的大度要有,別在這裡胡鬧,丟傅家的臉。”
傅太太。
大度。
胡鬧。
這幾個字眼,精準地刺向沈月。可這一次,她卻沒有感到疼痛。
她隻是覺得,無比滑稽。
原來,這就是她不配擁有的解釋。
他要求他的妻子,對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徹夜相伴,表現出“大度”。他將她的質問,定義成“胡鬧”。
沈月看著眼前這個俊美卻冷酷的男人,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暖意,也徹底熄滅了。
她忽然什麼都不想再問了。
她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,側身從他和書桌的窄縫中走了出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丟下這四個字,再也沒看他一眼,徑直走出了書房。
傅明遠愣在原地。他預想中會有一場歇斯底裡的爭吵,卻沒料到,隻得到一句輕飄飄的“我明白了”。
他望著她的背影,心裡莫名湧起一股煩躁。他將這一切歸結為她的無理取鬧,重重地冷哼一聲,轉身想去關掉那份可笑的“離婚協議書”。
而沈月,已經回到臥室。
她開啟衣櫃,拉出那個塵封已久的行李箱,開始一件件地,將那些真正屬於“沈月”自己的東西,放了進去。
動作不疾不徐,冷靜得異乎尋常。
因為,再也沒有什麼,值得她留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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