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天鏈 第14章 朝堂論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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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

汴京城從中秋夜的歡騰中漸漸甦醒。街肆間的酒旗尚在，但奔走其間的人們卻早已變成為生計忙碌的尋常百姓和官吏。依照慣例，每月朔望（初一、十五）本有朝會，卻因中秋佳節而推遲一日。

今日，便是本月的月中朝會之期。

天色尚未明亮，司天監監正秦朔已整裝完畢。

他身著禮部定製的三品紫色朝服，袍衫質地精良，紋樣簡潔而莊重，透著一股不容僭越的威儀。

頭戴長翅烏紗帽，腰間緊束金玉帶銙，一枚代表身份與職司的銀魚符垂於腰側，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晃動，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
唯有那隻女兒親手所製的湖藍色雲錦香囊，被他仔細地藏於闊袖之中，緊貼著內袍，成為這身規整官服下唯一不合規矩的柔軟與牽絆。

他與其他諸位重臣一樣，於寅卯之交時便通過宣德門，肅立於宏偉的紫宸殿外。

晨霧稀薄，寒意侵人，諸位大人多靜默不語，隻有偶爾交換的眼神透露著山雨欲來的凝重。

卯時正刻，沉重的殿門被兩名內侍緩緩推開，一名身著絳色宦官服色的內侍躬身立於門側，運足中氣，尖銳而悠長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。

“朝會起——請諸位大人入殿覲見——”

百官整理衣冠，依品級序列，緩緩而入。

紫宸殿內，燭火通明，照亮了禦座之上那位年輕的天子——官家趙桓。

他身著紅色的朝會袍服，麵容清秀，但卻略顯蒼白，眉宇間凝結著一股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重。

隻因金人南下肆虐中原之際，倉皇登基，父皇南巡留下的巨大壓力與北方狼煙滾滾的威脅，早已壓彎了他本應挺直的脊背，使得他坐在寬大的禦座中，身影卻稍顯單薄。

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的群臣，帶著幾分依賴，更多的卻是難以決斷的憂傷。

朝會伊始，依照程式，先由宰相、執政奏報各地政務。

同中書門下平章事（注①）白時中率先出班，手持玉笏，聲音平穩卻難掩一絲疲憊：“啟奏官家，淮南東路奏報，今歲秋糧已陸續起運，然漕運多有阻滯，恐需加派人手疏通河道，方能確保糧草如期抵京。”

緊接著，知樞密院事李綱邁步出列，他神色嚴峻，聲音洪亮：“官家！居北境邊關來報，金軍完顏宗望所部於雲中府一帶頻繁調動糧草，廣招民夫，打造攻城器械。且其遊騎哨探近來屢屢越境，深入我腹地，其心叵測，恐欲再度南下！臣懇請官家即刻下詔，命河北、河東諸路加強戒備，整頓軍備，並選派良將以馳援！”

此言一出，殿內頓時人聲嘈雜。主戰官員麵露憤恨，紛紛附和；而更多官員則是麵露憂色，交頭接耳。

新晉尚書右丞唐恪隨即出言，語調謹慎：“李大人所言雖是不虛，然金人強悍，我大宋方經曆大劫，國力尚未恢複，此間倉皇整軍，恐非良策。或可再遣能言善辯之使臣，前往斡旋，以財帛歲幣暫緩其兵鋒，為我大宋爭取整軍時間。”

“唐相公此言差矣！”李綱當即反駁，情緒激動，“金人貪婪，豈是區區財帛能平其心？昔日之盟誓，墨跡尚且未乾，便南下侵我疆土！示弱隻會助長其氣焰！唯有整軍備戰，示之以強，方可保大宋江山社稷！”

“強？拿什麼強？西軍雖勇，遠在陝西！京師禁軍拱衛京師，亦不可輕易調撥，河北諸軍兵力分散！若戰端一開，勝負難料，屆時社稷傾危，誰能擔其責？”主和派中的代表門下侍郎耿南仲高聲質疑。

朝堂之上，頓時分為兩派，引經據典，爭論不休。年輕的天子聽著下方越來越激烈的爭吵，眉頭越鎖越緊，手指無意識地揉著額角，顯是心煩意亂，難以決斷。

就在這時，他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司天監監正秦朔。

“秦監正，”趙桓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，卻清晰地壓過了爭論聲，“近日天象如何？可有垂示？我聞金人異動，心中甚是憂慮，還望卿以天象告之。”

霎時間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朔身上。在這紛擾的世事之外，來自星象暗示，在此時往往具有一種奇異的、決定性的分量。

秦朔手持玉笏，穩步出班，躬身行禮。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、冷靜，不帶絲毫個人情緒，彷彿在陳述星辰運行的既定法則：

“臣，司天監監正秦朔，啟奏官家。”

他略一停頓，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，方纔繼續，聲音清晰迴盪在殿中：

“臣連日觀測天象，見紫微帝星晦暗不明，光芒搖曳，似為陰霾所侵，恐有外患之擾。而北方玄武七宿之中，壁宿、室宿之光異常熾盛，且帶有赤芒，其勢咄咄逼人，正應北境刀兵之象，殺氣極盛。更有熒惑（即火星）軌跡飄忽，近來日益趨近‘心宿’。此天象古稱為‘熒惑守心’，乃極凶之兆，主戰亂、災禍！”

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掃過禦座上麵色愈發蒼白的年輕官家，以及屏息凝神的眾臣，說出了最後的結論：

“天象示警，非比尋常。臣深以為憂，金人恐怕不是尋常擾亂，其再次大舉南下之意，星象皆以顯現，望官家明鑒。”

秦朔的話音落下，朝堂之上一片死寂。他那基於星象的、冰冷而客觀的論斷，彷彿給主戰派的擔憂提供了來自上天的鐵證，也讓主和派的“僥倖”顯得蒼白無力。

短暫的寂靜後，爭吵更為激烈。

“官家！天意如此，豈可不察！請速決斷！”李綱等人立刻高聲疾呼。

“官家！星象之說，玄奧難測，豈可儘信？或隻是尋常天變，未必應於兵事！若因天象而輕啟戰端，豈非自亂陣腳，讓金人有可乘之機？”

主和派則試圖淡化星象的意義，爭論的焦點瞬間又轉向了對天象解讀的爭執。

趙桓看著下方再度吵作一團的臣子們，隻覺得頭痛欲裂。他既畏懼金人的鐵騎，又覺得李綱、秦朔所言非虛；既想采納主和派的緩兵之計，又害怕真的觸怒上天，貽誤戰機。各種念頭在他心中糾纏，使得他愈發的優柔難斷。

“好了！”

終於，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無力，“星象之事，關乎天命，確需慎重。是戰是和，所涉甚廣，非當下可決斷。今日……今日暫且議到此。容我思慮，諸卿也再斟酌。退朝吧！”

說完，他不等眾臣反應，便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。

內侍立刻尖聲宣佈：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
百官隻得躬身行禮“恭送官家”，目送年輕的天子在內侍的簇擁下從側殿匆匆離去。

秦朔隨著人流緩緩走出紫宸殿。殿外已大亮，秋日的陽光照在他紫色的官袍上，卻暖不透他那冷峻的麵龐。他眉頭緊鎖，望著湛藍的天空，那背後彷彿隱藏著無儘的血色與烽煙。

天象已經明瞭，人心卻依舊紛擾。

國之將亂，其征兆早已現於九天之上，亦現於這廟堂之中

如今的大殿，朝臣的爭吵不休，官家的猶豫不決，都與他透過觀星所見的那片肅殺之象交織在一起。

此刻他藏於袖中的手，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那隻柔軟的香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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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注①

據查詢資料顯示：一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，相當於宋代時期的宰相，行政最高長官。而知樞密院事，則為武將最高官職。二、宋代對皇帝的稱謂，以及皇帝的自稱冇有統一定論，因此本書在此處說明：本書中，趙桓自稱“我”,眾臣稱呼趙桓為“官家”。此稱呼僅為本書設定，不作為曆史考證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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