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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禮座位表 002

作者:沈硯青沈長河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8-25 12:08:30

“沈長河,你這話就過了吧?我們知妍已經道歉了,你們一家還端上了?”

我爸把我媽擋到身後,手指搭在皮包提手上。

“親家母。”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又改口,“羅女士,我兒子不娶了,你女兒也不用委屈。今天這頓飯,我們沈家請。你們許家的親戚願意吃就吃,不願意吃,紅包拿回去。”

羅佩珊氣笑了:“你請?你拿什麼請?”

我爸彎腰,拉開舊皮包拉鍊。

裡麵不是兩條煙。

是一遝一遝用報紙包著的現金,還有一個紅色存摺。

我媽驚了一下:“老沈,你怎麼把這個帶來了?”

我爸把皮包合上,耳根有點紅:“我怕婚禮當天有啥臨時花錢的地方,彆讓孩子低頭求人。”

風從酒店門口捲過來,吹得許知妍婚紗邊輕輕亂動。

我看著那箇舊皮包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
我爸不是冇準備坐主桌。

他隻是連被人趕到角落時,都想著彆讓我難做。

06 她媽要我賠笑

中午十二點二十,宴會廳的菜開始上桌。

我冇有進去敬酒,也冇有換回胸花。路驍在裡麵給我發訊息,說兩邊親戚已經炸成三鍋粥,但菜一上來,聲音小了一半。

他還補了一句:人類文明的底層邏輯,果然是熱菜。

我靠在酒店側門的牆邊,看著後廚的人推著餐車進進出出。紅燒肉的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,混著冷風,有點荒唐。

許知妍被伴娘扶回樓上換衣服,陳序陪著上去。羅佩珊冇走,她站在我麵前,像一尊壓著火的紅瓷瓶。

“沈硯青。”她叫我名字,“你現在進去跟大家說,剛纔是誤會,婚禮照辦。我可以當什麼都冇發生。”

我看著她:“您當不了。太多人看見了。”

“看見又怎麼樣?”她往前一步,“婚禮上有點小插曲很正常。你一個男人,低個頭,賠個笑,事情就過去了。”

我問:“給誰賠笑?”

她眼神一冷:“給知妍,給我們許家,給今天來的賓客。你讓女方在婚禮當天下不來台,這是很難看的事。”

我點點頭:“我爸媽下不來台的時候,您覺得挺好看。”

羅佩珊被噎住,手裡的手包捏得咯吱響。

我爸媽坐在不遠處的休息椅上。我媽捧著熱水,時不時往這邊看。我爸把皮包放在腳下,兩隻腳夾著,像守著一家人的最後一點底氣。

羅佩珊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聲音低了些,卻更刻薄:“硯青,我不是瞧不起你父母。我隻是現實。兩個家庭差距擺在那兒,婚禮場麵是給外人看的,不是給自己較勁的。”

“外人看的是場麵,自己過的是日子。”我說,“您把我爸媽藏到後麵,就是在告訴我,以後我家所有東西都要給你們許家的場麵讓路。”

她眯起眼:“你這話就上綱上線了。”

“我不上。”我笑了笑,“今天座位表已經替我上完了。”

羅佩珊盯著我,終於撕開那層體麵:“你彆以為我不知道,你心裡一直不舒服。婚房寫知妍名字,你不舒服。彩禮按我們這邊標準給,你不舒服。婚禮我們家主導,你也不舒服。可你既然想娶她,就該知道,娶一個條件比你好的人,難免要多讓一點。”

我聽著她這串話,忽然不氣了。

原來很多事不是誤會,是價格表。

我在她眼裡不是女婿,是一個夠不上標價還想討價還價的人。

“羅女士。”我說,“我以前讓,是因為我想娶許知妍,不是因為我低你們一等。”

她冷笑:“你要真有骨氣,早乾什麼去了?”

這句話紮得準。

我也問過自己。早乾什麼去了?為什麼第一次被輕慢時冇翻臉?為什麼每一次都替對方找理由?為什麼非等父母被放到最底下,我纔像突然長出骨頭?

答案其實不體麵。

因為我捨不得。

捨不得多年感情,捨不得自己投入的時間,捨不得那個曾經趴在我背上說“沈硯青,我以後隻信你”的姑娘。

人最容易把沉冇的成本當成深情,把一次次退讓當成成熟。退到最後,才發現腳後跟已經踩空。

我看著羅佩珊:“以前我冇骨氣,是我的問題。今天補一補。”

她臉色難看:“你一定要把婚退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彩禮呢?”

“該怎麼退怎麼退。”我說,“賬可以算清,但婚不結。”

她像終於抓住了把柄:“你說得輕巧。彩禮、婚慶、酒店、親友路費,哪樣不是錢?你今天走了,後麵這些麻煩,你承擔得起嗎?”

我還冇回,路驍從宴會廳側門出來,手裡拿著一摞紅包登記表。

“承擔得起。”他把表遞給我,“紅包我和你表弟在清點,男方這邊已經退了一半。女方那邊幾個親戚說先吃飯,吃完再退。場麵能穩住。”

羅佩珊看見他,臉色更沉:“你又是誰?”

路驍笑得很欠:“新郎的朋友,目前兼職退紅包專員。阿姨要退號嗎?我這兒支援人工服務,不用掃碼。”

我差點被他逗笑,胸口卻還是悶。

羅佩珊瞪他:“冇教養。”

路驍收了笑:“阿姨,教養不是讓人閉嘴挨欺負。真要講教養,您先把彆人父母從‘其他親友’裡請出來。”

羅佩珊氣得轉身就走。

她走到旋轉門前,又回頭看我:“沈硯青,知妍跟了你五年。你今天這麼絕,她以後真不會再回頭。”

我手指摩挲著紅包登記表邊緣,紙割得指腹微疼。

“那就彆回。”我說。

羅佩珊走了。

路驍站到我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聲問:“真扛得住?”

我看著宴會廳裡晃動的人影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剛纔還那麼硬?”

“硬的時候不一定不疼。”我把登記表夾好,“有些疼,軟下去更疼。”

路驍冇再貧。他抬手拍了拍我肩。

我爸在不遠處喊我:“硯青,過來喝口水。”

我應了一聲,走過去時,看見我媽把紙杯蓋揭開,熱氣從杯口冒出來。

她冇再勸我回去結婚,隻把水遞到我手裡。

“喝慢點。”她說,“燙。”

我接過水,掌心被燙得發紅,卻冇有鬆手。

07 飯桌上的新郎缺席

宴會廳裡冇有儀式,隻有一頓尷尬又豐盛的午飯。

我本來不想進去。可路驍說,有些親戚不知道具體情況,越躲越容易被人添油加醋。飯桌上的謠言比湯涼得快,也比湯灑得遠。

我爸聽完,把皮包重新背上:“走,進去。自己家的事,彆讓彆人替你講。”

我媽猶豫:“我這眼睛腫了。”

我爸看她一眼:“腫就腫。又不是偷人家雞被抓了。”

我媽被他氣笑,抬手打了他一下。

我們三個人從側門進宴會廳時,原本嗡嗡的說話聲低了一截。幾百雙眼睛同時掃過來,又迅速裝作冇看。

舞台上的大屏還亮著。上麵循環播放我和許知妍的婚紗照。照片裡,我站在海邊替她拎裙襬,她回頭笑,陽光落在她肩上,漂亮得不像會把我爸媽排到其他親友的人。

我停了一下。

路驍要去關屏,我攔住他:“不用。”

有些東西放在那裡,反倒更像證物。

男方親戚坐在靠左幾桌。我大伯沈長嶽看見我們,立刻站起來,臉色不太好。

“硯青,你這孩子,怎麼也不提前跟家裡商量?”

我爸把皮包往椅背上一掛:“他跟誰商量?跟你商量,你能讓他彆忍?”

大伯被噎得一愣。

我爸平時見大哥就矮半截,今天不知哪來的勁,拉開椅子讓我們坐下。

桌上菜已經上了七八道。鱸魚還熱著,魚眼朝上,像也在看這場熱鬨。

大伯母壓低聲音:“不是我說,座位這個事難看是難看,可退婚也太大了。人家許家條件好,知妍又漂亮,你以後去哪兒找?”

我媽把筷子放下,手指捏著桌布邊。

我先開口:“大伯母,我找媳婦,不是找一個能給我爸媽分類的人。”

大伯母臉一紅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
我爸夾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裡:“吃飯。”

他這個動作,讓我鼻子突然發酸。

從小到大,隻要我在外麵受了委屈,他很少安慰我。他隻會給我夾菜,說吃飽再說。那時我覺得他笨,不會說話。今天才明白,有些父親把所有心疼都藏在筷子尖上。

我剛吃了兩口,女方那邊一桌吵起來。

羅佩珊的弟弟羅建明拍著桌子站起來,隔著幾桌喊:“沈硯青,你把我們許家的臉按地上踩,還好意思坐這兒吃?”

宴會廳再次安靜。

我放下筷子,看過去。

羅建明滿臉酒氣,顯然菜冇吃幾口,火先喝上來了。

“婚禮是你說取消就取消的?我們這麼多親戚朋友趕來,看你耍威風?你爸媽坐哪兒有那麼重要嗎?鄉下人講究這個乾什麼?”

我爸的臉猛地沉下去。

我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。

“重要。”我說。

羅建明冷笑:“一個座位而已。”

“對你是座位,對我爸媽是被你們放在哪兒。”我看著他,“人這一輩子,很多時候就是被彆人放在一個位置上。你認了,他們就默認你隻配那裡。”

羅建明還想罵,陳序從旁邊站起來,按住他的胳膊:“羅叔,彆說了。”

羅建明甩開他:“你彆攔!要不是你,這事也鬨不成這樣。”

這話一出,陳序臉色變了。

許知妍坐在主桌旁邊,已經換了一件紅色敬酒服。她原本低著頭,聽見這句,猛地抬眼看向羅建明。

宴會廳裡有人開始竊竊私語。

我問:“什麼意思?”

羅建明酒勁上來,嘴比腦子快:“什麼意思?不是陳序說主桌排得太擠,說長輩坐後麵更方便照顧嗎?你們家那兩個老人又不認識誰,坐主桌乾瞪眼,有什麼……”

“舅舅!”許知妍聲音尖了一下。

晚了。

陳序站在那裡,臉上的溫和裂開了一道縫。

我看著他:“原來不是你不知道。”

陳序深吸一口氣:“我隻是提過一個建議,最後決定不是我做的。”

“建議得很好。”我說,“剛好把自己建議到主桌上。”

女方那邊有人低頭憋笑,也有人臉色難看。羅佩珊衝過來拉羅建明,壓著聲音罵他喝多了。

許知妍站起身,朝我走來。

她的敬酒服很紅,紅得像要把剛纔的白婚紗全蓋過去。她站到我麵前,眼睛裡帶著請求,也帶著一點埋怨。

“硯青,陳序提這個,是因為他覺得我爸媽這邊親戚多,主桌安排不好看。他不是故意針對叔叔阿姨。”

我看她一眼:“你還在替他解釋。”

她咬住唇:“我是不想你誤會。”

“我冇有誤會。”我說,“我現在看得很清楚。”

許知妍的肩膀微微一顫。

我轉身對賓客們抬了抬手。

“今天打擾大家了。該退的紅包會退,酒席照吃。至於我們兩家的事,不用傳得太複雜,一句話就夠。”

我停了一下,看著主桌旁邊那塊臨時改過的桌牌。

“我爸媽被安排在其他親友,我不結了。”

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短,也比任何解釋都硬。

有人低頭夾菜,有人拿起水杯,有人悄悄放下手機。

我坐回去,繼續吃那口已經涼掉的青菜。

我媽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,像小時候提醒我彆跟人打架。

這次她冇有讓我忍。

她隻是把一塊魚肉挑了刺,放進我碗裡。

08 舊照片掉出請柬

下午兩點,賓客陸續離席。

酒店大廳的紅色拱門還在,花瓣被人踩得散了一地。婚慶人員開始拆燈,電線從舞台邊拖過去,像一條被抽走的筋。

我和路驍在休息室清點紅包。男方這邊大多當場退了,女方那邊有些親戚冇收,有些收了又塞回來,說孩子鬨成這樣,飯也吃了,錢就當壓驚。

路驍把一疊紅包推到我麵前:“你今天這婚退得太有售後了。彆人退婚雞飛狗跳,你退婚還管人家吃飽。”

我揉了揉眉心:“彆貧,登記清楚。”

“清楚著呢。”他翻開本子,“不過有個問題,你嶽母那邊一直問彩禮什麼時候談。”

“她不是我嶽母。”

路驍抬頭看我一眼,冇再笑:“行,羅女士。”
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
我以為是酒店經理,抬頭卻看見許知妍站在門口。她換回了自己的大衣,頭髮拆了一半,髮夾還彆在耳側,像匆忙從一場夢裡爬出來。

路驍看了看我,抱起登記本:“我去外麵覈對。”

他經過許知妍身邊時,冇有打招呼。

門關上,休息室裡隻剩我和她。桌上堆著紅包、請柬、未拆的喜糖,還有那枚被我放回盒裡的戒指。

許知妍盯著戒指盒,聲音很輕:“你真的不要了?”

我把紅包按金額分好:“不是不要,是不合適拿。”

她走進來,手裡攥著一張請柬。請柬邊角被她捏彎了。

“我媽剛纔跟我吵了一架。”她說,“她說你太要麵子,說我以後跟你過日子會累。”

“她說得對一半。”

許知妍抬頭。

“我確實要麵子。”我把一個紅包封口撫平,“但不是酒桌上那種麵子。我的麵子裡有我爸媽,有我家的小超市,有我從早市幫他們搬貨練出來的肩膀。你們嫌那些不上檯麵,我就不上你們家的台。”

她眼圈又紅了:“我冇有嫌。”

我冇接。

她沉默了一會兒,把請柬放到桌上:“你還記得這個嗎?”

那是我們最早定的樣稿。封麵顏色冇後來那麼貴氣,紙也薄一點,但裡麵男方父母和女方父母名字一樣大。

我當然記得。

那天我們坐在街邊列印店,許知妍把樣稿舉起來,笑著說:“沈硯青,以後我們就是一張紙上的人了。”

我當時嫌她肉麻,耳朵卻紅了。

她翻開請柬,一張舊照片從裡麵滑出來,落到紅包堆上。

照片裡是我們大學畢業那年。她穿著學士服,站在我爸媽的小超市門口,手裡拿著我媽塞給她的冰棍。那天太熱,我爸把門口的電風扇對著她吹,她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
許知妍伸手去碰照片,指尖停在我媽臉上。

“阿姨那時候對我特彆好。”她說,“我胃不好,她每次都給我煮粥。叔叔話少,但我喜歡吃烤紅薯,他冬天總給我留一個。”

我看著那張照片,冇說話。

她聲音哽住:“我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。”

這句話很輕,卻像一塊濕布蓋住了我心裡那點火。

我也不知道。

感情壞掉的時候,很少像玻璃杯摔碎那樣有一聲響。它更像一件衣服被反覆拉扯,線頭一根根鬆開。等你發現時,袖子已經快掉了。

許知妍抬眼看我:“硯青,我們能不能不結婚,但也彆分手?先冷靜一陣,我會讓我媽道歉,也會跟陳序保持距離。今天這事,我真的知道錯了。”

我手指停在紅包上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不是捨不得婚禮,我是捨不得你。我們五年,不該被一張座位表判死刑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她說這句話時,眼神終於隻落在我身上,冇有去看門口,冇有去看陳序,也冇有去看她母親會不會進來。

可我心裡冇有想象中的鬆動。

因為這不是一張座位表。

它是五年裡所有冇被說透的話,所有被我嚥下去的不舒服,所有被她輕輕帶過的偏心,最後終於有了形狀。

我把那張舊照片推回她麵前。

“知妍,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能走嗎?”

她搖頭。

“因為我突然想明白,我不是怕失去你。”我說,“我怕的是,失去你以後,才發現我早就把自己也弄丟了。”

她的眼淚落到請柬上,暈開一點紅。

我把戒指盒合上,推過去。

“這幾天把彩禮和婚禮費用算清。你家的東西,我不會占。我家的東西,也請你還給我。”

許知妍怔怔看著我:“什麼是你家的東西?”

“尊重。”

她的手顫了一下。

門外,路驍敲了敲門:“硯青,酒店經理找你簽單。”

我站起來,從衣架上拿起外套。

許知妍忽然抓住我的手腕:“沈硯青,你彆走得這麼快。你以前不會這樣。”

我低頭看她的手,慢慢撥開。

“以前我怕你掉下去。”我說,“今天我得先把自己拉上來。”

09 彩禮賬本上的小數點

婚禮取消後的第三天,天一直陰著。

我回到父母的小超市幫忙。門口掛著一串風乾辣椒,紅得比酒店的喜字樸實。早市的人來來往往,誰都知道我婚禮上出了事,卻都裝作隻關心雞蛋多少錢一斤。

我媽坐在收銀台後麵,低頭剝蒜。她剝得很慢,蒜皮堆成一小撮,手卻總往手機上摸。

許知妍發過幾條訊息,她冇回。

我爸在門口搬礦泉水,一箱接一箱,腰彎下去又直起來。我過去接,他躲開:“你彆搶,穿這麼好的大衣,弄臟了。”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件婚禮後冇來得及送洗的黑大衣,袖口還沾著一點綵帶亮粉。

“臟了就洗。”

“洗也要錢。”他嘟囔。

我笑了一下,還是把水搬進去了。

上午十點,許知妍來了。

她冇有化妝,穿一件米色羽絨服,手裡拎著檔案袋。她站在超市門口,腳邊是剛送來的白菜,臉上有種不適應的茫然。

我媽先看見她,手裡的蒜掉了一瓣。

“知妍?”

許知妍走進來,先衝我爸媽鞠了一躬。

“叔叔,阿姨,對不起。”

小超市裡幾個買菜的人立刻放慢動作。隔壁賣豆腐的蔣嬸探頭進來,看見我爸眼神不對,又硬生生把頭縮回去。

我爸放下水箱,擦了擦手:“你不用這樣。事情過去了。”

“冇過去。”許知妍抬起頭,眼眶紅著,“我之前一直覺得,隻要我心裡尊重你們,就夠了。可我讓你們在那麼多人麵前難堪,這不是一句心裡尊重能補的。”

我媽眼睛又濕了,急忙低頭剝蒜:“你這孩子,彆站著,坐。”

我說:“媽,讓她說完。”

許知妍看了我一眼,把檔案袋放到收銀台上。

“這是彩禮和婚禮費用的明細。我把我媽那邊拿走的彩禮整理出來了,卡裡一共二十八萬八,今天可以轉回你。酒店和婚慶損失,我媽說一人一半,我不同意。座位的事是我們家造成的,損失我們家承擔大部分。”

我爸皺眉:“不用。該怎麼算就怎麼算,彆弄得像我們訛你。”

“叔叔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許知妍急了,“我隻是想把錯的地方補上。”

我把檔案袋打開,裡麵有幾張列印表,還有手寫的備註。她字很好看,連小數點都寫得很規矩。

彩禮二十八萬八。

婚慶定金三萬六。

酒店損耗七萬二。

伴手禮、請柬、婚紗租賃、攝影攝像,一項項列得清楚。

我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一行字:沈家為婚房支付裝修款十三萬四千八百六十元。

我手指停住。

“這個你怎麼知道?”

許知妍低聲說:“你以前說是你自己攢的。後來我看見阿姨的轉賬記錄,才知道裡麵有他們小超市週轉的錢。”

我媽臉色一變:“你這孩子,怎麼還翻這個?”

“不是翻。”許知妍輕聲解釋,“那次阿姨給我發錯截圖,我看見了。可我冇問。”

她看向我,眼裡有羞愧。

“我那時候隻想著婚房寫我的名字,覺得自己有安全感。可我冇想過,你們家把週轉錢拿出來,我卻連叔叔阿姨坐主桌這件事都冇守住。”

小超市門口的風鈴被人推響。

進來的大爺看見這氣氛,舉著一袋鹽僵在門口:“我……我等會兒來?”

我爸立刻恢複老闆本能:“不用,鹽兩塊。掃碼還是現金?”

大爺飛快掃碼,拿鹽走人,連找零都冇要。

許知妍被這一下弄得眼淚掛在眼眶裡,掉也不是,不掉也不是。

我媽抽了張紙遞給她。

她接過去,低聲說謝謝。

我把明細合上:“你媽知道你來嗎?”

許知妍搖頭:“不知道。她還在氣頭上,說讓我彆找你,說你會拿喬。”

“那陳序呢?”

她睫毛顫了一下:“我把他拉黑了。”

我冇說話。

她急著補充:“不隻是因為你。我後來想了很多,他提座位調整的時候,我其實不舒服,但我冇反駁。我怕他覺得我小氣,也怕我媽覺得我不懂事。說到底,是我自己冇站出來。”

這句話比她之前所有道歉都更像道歉。

我爸坐到旁邊的小凳子上,拿起保溫杯喝水,明顯不想摻和我們年輕人的事。可他的耳朵豎著,杯蓋半天冇擰上。

我媽更直接,眼睛在我和許知妍之間來迴轉,像一隻怕摔杯子的貓。

許知妍把銀行卡推給我:“錢先還你。婚房那邊,我們也可以重新談。你要是不想再見我,我之後讓孟遙對接。”

我看著那張卡,冇動。

她的手慢慢縮回去。

“硯青。”她聲音很低,“我今天不是來逼你複合的。我就是想讓你知道,我明白你為什麼走了。”

外麵開始下小雨,雨點打在小超市的遮陽棚上,劈裡啪啦。

我把銀行卡拿起來,放迴檔案袋。

“錢我收,但不是今天。”我說,“賬要一起算,我也有該承擔的部分。”

她抬眼看我。

“還有。”我頓了一下,“你要是真明白,就先彆急著補。人不是桌牌,撕下來重貼就能算改好了。”

許知妍的臉白了一下,卻點了點頭。

她離開時,我媽追出去,把一把傘塞給她。

那把傘是我家的舊傘,傘柄有裂紋。

許知妍撐開傘,站在雨裡回頭看我。

我冇有走出去。

雨把她身後的街麵洗得發亮,也把那場婚禮留下的紅色亮粉,一點點衝進了路邊水溝。

10 她在雨裡等到打烊

那天許知妍冇有走遠。

傍晚七點,小超市捲簾門放下一半,雨還在下。街上攤販收得早,路燈把雨絲照成一根根細線。她撐著那把舊傘,站在對麵藥店的屋簷下,肩膀濕了一片。

我爸先看見,歎了口氣。

“這姑娘軸起來,也不比你差。”

我正在清點貨架上的泡麪,冇抬頭:“她願意站就站。”

我媽從收銀台後麵探頭:“外麵冷。”

“她有傘。”

“傘漏。”

我手裡的泡麪袋被捏出一聲響。

那把傘確實漏。傘麵有個小洞,平時我爸拿來擋太陽,雨大一點就不行。

我媽看著我:“你不心疼?”

我把泡麪擺回去:“心疼不等於回頭。”

她冇再勸,隻拿起一條乾毛巾放到櫃檯邊。

八點半,我們打烊。

我拉下捲簾門,鐵皮門落到地麵的聲音在雨夜裡很重。許知妍看見我出來,握著傘柄的手緊了一下。

她冇有立刻過來,像怕我轉身就走。

我拎著那條毛巾走到她麵前,遞過去:“擦擦。”

她接過毛巾,手指凍得發紅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等這麼久乾什麼?”

許知妍把濕發彆到耳後,笑得很勉強:“我怕走了,你就真不想見我了。”

我看著她:“我想不想見,不取決於你站多久。”

她低頭擦袖口,聲音小下去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麼。”

雨水從傘邊滴下來,落在我們中間。藥店玻璃窗裡映出我和她的影子,一個黑,一個白,中間隔著一條濕亮的縫。

我問:“你媽知道你等到現在嗎?”

“她打了很多電話,我冇接。”

“這不是解決問題。”

許知妍抬頭:“那什麼是解決問題?我道歉,你不信。我還錢,你說不是今天。我拉黑陳序,你也不說話。我以前確實錯了,可你能不能告訴我,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,你纔會覺得我不是在演?”

她這句話帶著委屈,也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脾氣。

這纔像許知妍。

她從來不是溫順的人。她驕傲、敏感、嘴硬,想要的東西一定要攥在手裡。以前我愛她這股勁,覺得她像一顆被太陽曬熱的玻璃珠,燙手,卻亮。

後來這股勁被她用來要求我退讓,我才知道燙手的東西也會灼傷人。

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:“不是做到什麼程度。是你得先弄清楚,你是在挽回我,還是在挽回自己輸掉的局麵。”

許知妍怔住。

我繼續說:“婚禮當天我走了,你難堪,你媽生氣,親戚議論,陳序暴露。你現在急著補,可能有一半是因為你真的後悔,還有一半是因為你受不了事情不按你想的結束。”

她臉色越來越白。

“沈硯青,你現在說話真狠。”

“嗯。”我點頭,“以前說軟話太多,庫存清完了。”

她被噎了一下,眼淚卻冇有掉下來。

雨聲密了一陣。

過了很久,她低聲說:“可能你說得對。我不隻是後悔,我也不甘心。我覺得我們明明快結婚了,怎麼就變成所有人都看我笑話。我甚至有一瞬間怪你,怪你為什麼不能關上門跟我吵,非要當著那麼多人走。”

她吸了吸鼻子,手裡的毛巾攥緊。

“可我又知道,你要是不當場走,我可能還是會覺得這事能糊過去。糊過去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。”

我看著她,冇有打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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