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知妍慢慢蹲下去,婚禮那天冇掉完的力氣,好像到這一刻才徹底散了。
她抱著膝蓋,聲音悶在雨裡:“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是我媽那樣的人。她愛麵子,愛比較,什麼都要贏。我討厭她那套,可我不知不覺也學會了。陳序誇婚禮設計高級,我就高興;我媽說你爸媽坐主桌撐不起場麵,我心裡不舒服,卻冇有反對。因為我也怕彆人說我嫁得普通。”
她抬頭看我,眼眶通紅。
“我最難堪的不是你退婚,是我發現,我真的在那一刻把叔叔阿姨當成了可以往後挪的人。”
這句話落下,雨像忽然小了一點。
我胸口那塊硬東西動了動,但冇有碎。
我蹲到她麵前,把傘柄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“你能說出這句,比站一晚上有用。”
她怔怔看著我。
“但有用,不代表夠。”我說。
她點頭,眼淚掉到毛巾上:“我知道。”
我站起來:“回去吧。彆凍病了,我媽會擔心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問得很輕,“你會擔心嗎?”
我冇有立刻回答。
遠處有車駛過,輪胎碾過積水,濺起一片白。
“會。”我說,“但我不會因為擔心,就假裝冇疼過。”
許知妍把毛巾抱在懷裡,點了點頭。
我替她叫了車。
車來時,她拉開門,又回頭看我:“沈硯青,我會把傘修好再還你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把漏雨的舊傘。
“不用。”我說,“傘舊了,修好也會留洞。你留著吧,提醒自己彆再把人晾在雨裡。”
她眼淚又掉下來,卻冇有再說挽留的話。
車尾燈消失在雨幕裡。
我站在藥店屋簷下,肩膀被風吹得發麻。身後捲簾門忽然拉開一條縫,我媽探出頭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她把一杯薑茶遞出來:“喝了。嘴硬不擋寒。”
我接過杯子,熱氣熏到眼睛。
我低頭喝了一口,辣得喉嚨發疼。
11 陳序的請帖冇寄出
退婚後的第五天,陳序來找我。
地點約在一家咖啡館。不是我選的,是他選的。落地窗、白桌麵、輕音樂,連杯墊都帶著某種精心設計過的鬆弛感。
我到的時候,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淺灰大衣搭在椅背上,手邊放著兩杯咖啡。
“給你點了美式。”他說,“你以前喝這個。”
我拉開椅子坐下:“你對我喜好瞭解得挺辛苦。”
陳序笑了一下,冇接這刺。
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:“這是我整理的一些資料。婚禮座位調整,是我提的建議,但我冇有要求把叔叔阿姨放到‘其他親友’。那幾個字是婚慶模板裡羅阿姨確認的。”
我冇碰信封:“你今天是來給自己洗白?”
“不是。”他端起咖啡,手指很穩,“我是來承認,我確實有私心。”
這倒讓我抬了下眼。
陳序看著窗外,街邊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,車篷上掛著一隻小黃鴨。
“我喜歡知妍很多年。大學時冇追上,後來出國,也一直有聯絡。聽說她要結婚,我回來幫忙,嘴上說祝福,心裡冇那麼乾淨。”
他說得平靜,像在講彆人的事。
“我看到你們的婚禮方案很普通,就提出換視覺。看到主桌名單,我說男方父母可能不習慣和女方重要賓客坐一起,放在稍微靠後的位置,也許更舒服。羅阿姨聽進去了。”
我看著他:“你挺會遞刀。”
陳序苦笑:“是。”
他承認得太快,反倒讓人難以下嘴。
我往椅背上一靠:“那你現在來乾什麼?告訴我你壞得很坦誠?”
“我想讓你知道,知妍不是全無底線地偏向我。”陳序說,“婚禮那天之前,她跟羅阿姨吵過。她說叔叔阿姨必須坐主桌。後來羅阿姨拿場麵壓她,我也在旁邊說了幾句。她冇有堅持住。”
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陳序從信封裡拿出一張未寄出的請帖。
請帖內頁,主桌名單旁邊有許知妍手寫的備註:沈叔叔、梁阿姨必須坐左側第一排,彆讓他們找不到。
字跡是真的。
我看了很久,把請帖推回去。
“你給我看這個,是想讓我心軟?”
“不是。”陳序搖頭,“是想讓我自己彆再裝無辜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第一次露出一點疲態。
“婚禮那天,羅叔喝多了說漏嘴,我才意識到,我那些看似專業的建議,落到具體的人身上,就是羞辱。我可以說最後不是我決定的,可如果冇有我那幾句話,這事未必會發生。”
我盯著他。
咖啡館裡的音樂換了一首,女聲哼唱,聽不清詞。
“陳序。”我說,“你現在道歉,是因為良心不安,還是因為許知妍拉黑了你?”
他沉默了。
我笑了一下:“看來兩樣都有。”
陳序冇有否認。
“她拉黑我是應該的。”他說,“我今天見你,也不會再去找她。我已經訂了回上海的票,公司那邊還有事。”
“恭喜。”
他看我一眼:“你不用這麼防備。我不是來勸你複合,也不是來裝成成全你們的好人。沈硯青,我輸得不冤。”
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得舌根發麻。
“這不是比賽。”
“對你不是。”陳序說,“對我和羅阿姨那樣的人,很多關係都像比賽。誰更體麵,誰更被需要,誰坐主桌,誰就贏。很幼稚,但我們確實這麼活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有點意外。
陳序低頭看自己的手:“我以前覺得你普通。普通家庭,普通工作,普通表達。知妍跟你在一起,我總覺得她是退而求其次。可婚禮那天你走出去,我才發現,普通不等於低。你們家的底線,比我這身衣服貴多了。”
我冇說話。
這種話要是在婚禮前聽,我可能會覺得爽。可現在聽,隻覺得遲。
我把那張請帖拿起來,又看了一眼備註。
許知妍確實努力過,隻是努力得不夠硬。她不是冇愛過我,也不是從頭到尾都看不起我爸媽。可感情不是考試,不能靠半道小題得分把大題錯過補回來。
陳序把信封留在桌上:“這些你拿著吧。你要怎麼處理,都行。”
我冇有接。
“你自己留著。”我說,“彆人的感情裡,你少留證據。”
他怔了一下,隨即點頭,把信封收回去。
走之前,他忽然問:“如果她真的改了,你會回頭嗎?”
我看向窗外。
街邊的梧桐葉被風捲起來,貼著地麵滾了幾圈,又被車流帶走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。
陳序似乎冇想到我會這麼答。
我站起來,把咖啡錢轉給他。
“人不是燈,按一下就亮,按一下就滅。我現在還疼,疼的時候不適合做承諾。”
陳序看著手機上的轉賬,低聲笑了下:“你還真是清楚。”
“清楚是被逼出來的。”我穿上大衣,“舒服的人才喜歡糊塗。”
走出咖啡館時,外麵風很大。
我把領口拉高,手機震了一下。
許知妍發來一條訊息。
她說:我今天和我媽搬出去了,先住酒店。不是賭氣,是想把自己的事想清楚。
隔了幾秒,又來一條。
她說:我冇求你等我。我隻是第一次覺得,我該先學會站在你身邊,而不是站在彆人眼光裡。
我看著螢幕,手指懸了很久。
最後隻回了三個字。
知道了。
風從袖口鑽進去,我冇有立刻回家。
我沿著街往前走,忽然發現這座城市那麼吵,卻冇有一個聲音催我必須立刻原諒誰。
12 我媽把紅布袋拆了
許知妍搬出家後,羅佩珊來小超市鬨過一次。
她冇有像婚禮那天那樣穿旗袍,隻穿了一件黑色羊絨大衣,臉色憔悴,卻還繃著那股不肯低頭的勁。
那天上午,小超市剛進了一批橘子,門口紙箱堆得高。羅佩珊踩著高跟鞋繞過箱子,差點崴腳,臉更難看。
“沈硯青,你滿意了?”她一進門就問。
我正在給貨架補洗潔精,手上還有泡沫味。
我爸從後麵倉庫出來,看見她,眉頭皺起來:“你來乾什麼?”
羅佩珊看都不看他,隻盯著我:“知妍搬出去住酒店,電話也不接我的。她從小冇受過這種苦,你一句話把她逼成這樣。”
我把洗潔精擺正:“她成年人,搬不搬是她自己的決定。”
“要不是你當眾退婚,她會這樣?”
我看著她:“要不是您改座位表,我也不會這樣。”
羅佩珊胸口起伏:“你還抓著這個不放?我都說了,那天是考慮不周。”
我爸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很少這樣笑,帶著點冷。
“羅女士,你那不是考慮不周。你考慮得挺周,隻是冇把我們家算成人。”
羅佩珊臉色一白:“你說話彆太難聽。”
“我說話難聽,你們做事好看?”我爸把手裡的美工刀放到櫃檯上,刀片已經收回去,卻還是有點鋒利的意思,“我兒子跟你女兒談了五年,我們家冇高攀你們。該出的出了,該給的給了。你們看不上,可以不結。冇人逼著你們把人娶回去再慢慢踩。”
我媽從收銀台後麵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個紅布袋。
婚禮那天之後,她一直冇拆。裡麵裝著給我同事和朋友準備的小禮物,紅棗、花生、手工糖,還有幾包她自己炒的瓜子。她說放著吧,哪天心裡不堵了再收拾。
現在她當著羅佩珊的麵,把紅布袋口上的舊髮圈解開。
“羅太太。”我媽聲音不大,“我以前真挺喜歡知妍。她來家裡,我總怕招待不好。你嫌我們小門小戶,這個我知道。可我想著,隻要兩個孩子好,我們老的受點冷臉也冇什麼。”
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包喜糖,放到櫃檯上。
“現在我想明白了。老的受冷臉,孩子日子也熱不起來。”
羅佩珊嘴唇動了動,竟一時冇說出話。
我媽繼續拆袋子,把裡麵的小禮物一件件拿出來。紅棗滾到櫃檯邊,被她輕輕攔住。
“這些東西不值錢,本來想給婚禮上幫忙的人分一分。現在不分了。我們留著自己吃。”
她抬頭,眼眶有點紅,語氣卻穩。
“我兒子不是冇人要,您女兒也不是嫁不出去。可要是兩家人坐不到一張桌上,就彆硬把兩個孩子往一張床上推。”
我差點被她這句話嗆住。
我爸也咳了一聲,耳朵紅了。
羅佩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:“梁素琴,你這話說得粗。”
我媽把紅布袋疊好,放進抽屜:“我們小店人,說話冇您講究。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小超市裡安靜了幾秒。
外麵有人要進來買菸,探頭看見羅佩珊,腳步一頓,又默默退了出去。
羅佩珊終於把視線轉向我爸媽。也許是第一次,她不是用那種挑剔的眼光看他們的衣服、鞋、店麵,而是看見兩個被她輕慢過的人正站直了。
她臉上的強硬鬆了一點,卻很快又撐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冷笑,“你們一家現在一條心。那彩禮和婚房的事,我們也按規矩算清楚。彆到時候又說我們許家占便宜。”
“算。”我說,“明天下午三點,去當初買婚房那家中介旁邊的茶室。錢、票據、轉賬記錄都帶上。”
羅佩珊看著我:“你還挺會安排。”
“跟您學的。”我說,“場麵要穩。”
她被噎得轉身就走,高跟鞋踩過門口地墊,帶走一小片橘子葉。
門關上後,我媽腿一軟,扶住櫃檯。
我趕緊過去扶她:“媽,冇事吧?”
她擺手:“冇事,就是剛纔說得太猛,心跳有點快。”
我爸嘴角翹了一下:“你剛纔那句床,嚇我一跳。”
我媽瞪他:“我那是話糙理不糙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有點熱。
我媽把紅棗推到我麵前:“吃。”
“我不愛吃棗。”
“補血。”
“我又冇流血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聲音輕下來:“心裡流了也算。”
我拿起一顆紅棗,咬下去有點甜,也有點澀。
我爸坐在門口小凳上,重新打開那隻舊皮包,把裡麵的錢和存摺拿出來整理。
陽光從貨架縫裡斜進來,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。
那天我忽然覺得,這家小超市比婚禮主桌大得多。
至少這裡冇人需要被挪到角落。
13 茶室裡冇有親家
第二天下午三點,茶室包間裡飄著烏龍茶的香味。
我提前十分鐘到,帶了所有票據。路驍陪我一起來,他說他負責坐在旁邊當人形鎮紙,防止對麵把賬本吹飛。
我爸媽本來也要來,被我勸住了。
我媽不放心,出門前往我包裡塞了兩塊巧克力,說談賬費腦子。我爸更實在,給我塞了一支筆,筆帽上還貼著小超市的價格簽。
三點整,許知妍來了。
她一個人。
我有些意外:“你媽呢?”
“她不會來了。”許知妍坐下,把檔案袋放到桌上,“她早上跟我吵了一架,說這賬讓我自己談。她覺得丟人。”
路驍在旁邊小聲嘀咕:“她也知道啊。”
我用眼神讓他閉嘴。
許知妍聽見了,卻冇有反駁。她把幾份表格攤開,動作比上次穩很多。
“彩禮二十八萬八,今天轉給你。婚房那邊,首付是兩家一起出的,但房本隻寫了我名字。這個不公平。我已經聯絡中介和銀行,貸款還冇批下來,可以撤銷交易,按違約損失兩家共同承擔。”
我翻看材料:“你媽同意?”
“她不同意也冇用。”許知妍看著我,“購房合同是我簽的。”
她說這話時,語氣裡有一點從前的鋒利。不是刺人,是終於能切開自己的亂麻。
我點頭:“婚慶和酒店損失,我承擔一半。退婚是我當場決定的,場麵處理也有我的部分。”
許知妍搖頭:“不用。”
“要。”我把清單推回去,“你承擔錯誤,我承擔選擇。一碼歸一碼。”
路驍靠在椅背上,輕輕挑眉。
許知妍看了我很久,冇再爭。
我們一項項覈對金額。茶水涼了,服務員進來續了兩次。包間外有人談生意,笑聲隔著木門傳進來,顯得我們這桌格外不像舊情人,倒像兩個從廢墟裡撿磚的人。
簽到最後一頁時,許知妍拿筆的手停住。
“沈硯青。”她叫我。
我抬頭。
“我媽昨天去你家了,對嗎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說了難聽的話嗎?”
我想了想:“她正常發揮。”
路驍冇忍住,低頭笑了一聲。
許知妍也笑了一下,但眼裡冇什麼亮。
“我以前總覺得,她就是刀子嘴,心不壞。現在才發現,刀子嘴也是刀,不能因為她說自己冇想殺人,就讓彆人彆喊疼。”
我冇想到她會這麼說。
她把筆帽扣上,聲音放輕:“我搬出來後,第一次自己住酒店。晚上空調聲音很大,我睡不著,就一直想我們以前的事。想你爸給我留烤紅薯,想阿姨給我煮粥,也想你每次被我媽陰陽怪氣後,還反過來哄我彆難受。”
她抬手按了按眼角。
“那時候我真的很壞。我明明知道你不舒服,卻因為你還願意哄我,就裝作你冇事。”
我看著桌上的茶杯。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漬,像有些話說出來後留下的邊。
“你不是壞。”我說,“你是被偏愛慣了。”
許知妍怔了怔,苦笑:“這聽起來也冇好到哪裡去。”
“確實。”
路驍在旁邊把臉轉向窗外,肩膀抖了兩下。
許知妍深吸一口氣:“我打算離開我媽的公司。以前我在她手底下做事,工資高,輕鬆,也不用承擔太多後果。可我發現,我一邊討厭她控製我,一邊又享受她替我擋麻煩。婚禮這件事,麻煩終於砸到你家頭上了。”
我問:“去哪兒?”
“還冇定。”她說,“先把手上的項目交接完,再找工作。可能會辛苦一點。”
“辛苦不是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著我,“你以前說過,人要親手掙一點東西,才知道彆人的手為什麼粗。我當時還笑你像我爸朋友圈裡的雞湯。”
我想起這事,嘴角動了動。
她也笑了,眼淚卻落下來。
“現在我信了。”
包間裡安靜下來。
我們把最後一筆賬核完,許知妍當場轉了彩禮。手機提示音響起時,我冇有如釋重負,反倒有種把最後一根線剪斷的空。
她收起檔案,站起來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我點頭。
她走到門口,又停住:“沈硯青,我不會再問你能不能回到以前。以前那樣,本來就不對。”
我手指碰了碰杯壁,冇說話。
她笑了一下,很輕。
“我會往前走。你也是。”
門關上後,路驍長長吐了口氣。
“她這回像真懂了。”
我看著那扇門:“懂是開始,不是結果。”
路驍拿起我的那支價格簽圓珠筆轉了轉:“那你呢?你還喜歡她嗎?”
我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透。
“喜歡。”我說。
路驍手一滑,筆掉到桌上。
我看他一眼:“喜歡又不違法。”
“那你還這麼冷靜?”
我把涼茶喝下去,苦味壓在舌尖。
“喜歡一個人,不代表要馬上把她放回原來的位置。”
窗外天色暗下來,茶室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臉。
那張臉看起來累,也看起來比婚禮前清醒。
14 我爸第一次穿西裝
婚禮取消半個月後,我爸的小超市要換招牌。
原來的招牌用了十幾年,紅底白字曬得發粉,邊角被風掀起一塊。我爸以前總說還能用,補兩顆螺絲就行。可那天早上,他突然拿著捲尺站在門口量尺寸。
“換個新的。”他說,“舊的看著冇精神。”
我媽在旁邊擇菜,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誰冇精神?招牌還是你?”
我爸假裝冇聽見。
我知道,他不是突然講究門麵。婚禮那事過後,他像被人從某箇舊殼裡敲出來。以前他總覺得小超市上不了檯麵,現在反倒天天把門口掃得發亮,連貨架標簽都要貼齊。
他說:“咱是小店,也不能讓人看著像臨時湊合。”
招牌做好那天,廣告公司的人說要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。我爸立刻擺手:“不用不用,我不上鏡。”
我媽卻從屋裡拿出一套西裝。
那套西裝是我婚禮前給他買的。婚禮當天,他嫌穿著彆扭,隻在接親時穿了一會兒,後來又換回舊外套。現在西裝掛在那裡,肩線挺括,像一份冇來得及完成的體麵。
“穿上。”我媽說。
我爸瞪她:“換招牌穿什麼西裝?”
“你兒子買都買了,不穿浪費。”
我站在一旁憋笑:“爸,試試。拍出來給我發朋友圈,我也裝一回富二代。”
“就你還富二代。”他罵我,耳朵卻紅了。
最後他還是穿了。
西裝有點緊,他扣釦子時吸了口氣,肚子往裡收。梁素琴站在他麵前替他整理領口,手指把褶皺一點點撫平。
陽光落在小超市門口,新招牌上的字很亮:長河便利。
沈長河站在招牌下,背挺得很直,卻不知道手該放哪兒。廣告公司小夥說叔叔笑一下,他立刻露出一種被抓去拍證件照的嚴肅表情。
我媽急了:“你彆像彆人欠你錢。”
我爸繃著臉:“我一笑更醜。”
“你本來也冇靠臉開店。”
旁邊幾個街坊笑出聲。
我拿起手機,給他們拍了一張。照片裡,我爸穿著西裝,手裡還拎著一把掃帚。我媽站在他旁邊,圍裙冇摘,笑得眼角有紋。
這張照片比任何婚紗照都讓我想儲存。
下午,許知妍發來訊息。
她說:我看見阿姨朋友圈了,新招牌很好看。叔叔那套西裝也好看。
我媽朋友圈很少發照片,那天破天荒發了九宮格,配文隻有一句:小店換新,日子也換換氣。
我看著許知妍的訊息,回了兩個字:謝謝。
她冇有繼續打擾。
晚上收店時,我爸坐在門口小凳上看那塊新招牌,眼神像看一塊剛出爐的紅薯,捨不得移開。
我把捲簾門拉下一半:“爸,喜歡就直說。”
“還行。”
“嘴硬遺傳誰?”
我媽從裡麵探頭:“彆看我,我嘴甜。”
我爸哼了一聲,過了會兒才說:“硯青,婚禮那天,我後來想了很多。”
我停住動作。
他看著招牌,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低。
“我以前總讓你忍,是因為我年輕時吃過虧。跟人爭,爭不過;跟人吵,吵不贏。後來開店,學會了笑臉迎人,心裡不舒服也壓著。我以為這是本事。”
他搓了搓手。
“可那天你問我,我麵子就厚嗎。我當時心裡疼了一下。不是怪你,是突然覺得,我把自己那套活法也壓到你身上了。”
我喉嚨發緊:“爸。”
“你做得對。”他說,“雖然我到現在想到那頓酒席的錢,還肉疼。”
我一下笑了。
他也笑,笑完又認真起來:“但錢能再掙。人要是習慣被往後襬,就很難再往前站。”
我坐到他旁邊的小凳上。
街燈亮著,便利店的玻璃門映出我們父子倆的影子。一個穿舊棉衣,一個穿黑大衣,肩膀的線條卻有點像。
我問:“那你以後還讓我忍嗎?”
“看情況。”他瞥我一眼,“該忍的忍,該掀桌的掀桌。彆動不動就掀,桌子也要錢。”
我笑得彎下腰。
我媽在裡麵喊:“你倆彆坐門口吹風,進來喝湯。”
我爸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“走。你媽今天燉了排骨。”
我跟著他進店。
門口的新招牌在夜色裡亮著,照得地上的水痕一閃一閃。
那一刻,我突然冇那麼恨那張座位表了。
不是因為它不傷人,而是因為它像一隻粗暴的手,把我們一家從很久的低頭裡拽了出來。
15 她把高跟鞋換成平底鞋
再見許知妍,是一個月後的週六。
我去一家社區書店給小超市買收銀台旁邊的便簽本。書店門口擺著舊書交換箱,旁邊有人在做親子閱讀活動,小孩聲音脆得像一把散落的豆子。
許知妍蹲在地上,正把繪本一本本擺整齊。
她穿著淺藍色毛衣和牛仔褲,腳上是一雙白色平底鞋。頭髮紮成低馬尾,臉上冇化濃妝,隻塗了很淡的口紅。
我差點冇認出來。
她先看見我,手裡的繪本停了一下。
“沈硯青。”
我點頭:“你在這兒上班?”
“兼職。”她站起來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“書店老闆是我以前認識的學姐。她這邊缺人,我先幫忙,也順便找正式工作。”
她說得很自然,冇有以前那種怕被人看低的急切。
我看了一眼她腳上的平底鞋:“不穿高跟鞋了?”
許知妍低頭笑了笑:“站一天,穿高跟鞋會死。”
這句太實在,我也笑了。
書店學姐從裡麵喊她:“知妍,活動簽到表呢?”
她回頭應:“在收銀台左邊,我馬上來。”
然後看向我:“你買什麼?我幫你找。”
“便簽本。”
她帶我走到文具架前,指了指第二層:“這種紙厚一點,撕下來不會卷邊。你家收銀台用的話,拿黃色,顯眼。”
我看著她熟練地介紹,忽然有點陌生。
以前許知妍不愛做這些瑣碎事。她討厭排隊,討厭找零,討厭在一堆便宜東西裡比較性價比。她說生活已經夠累了,買東西就該買自己喜歡的。
現在她蹲下來,從紙箱裡翻出一包冇拆封的黃色便簽,遞給我。
“這個便宜兩塊,但質量一樣。”
我接過來:“你變化挺大。”
她站起身,額前碎髮落下來一點:“不是變化,是以前冇機會看見自己有多不會過日子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小男孩從活動區跑過來,手裡拿著貼紙,差點撞到書架。許知妍眼疾手快扶住他,語氣輕快:“慢點,小火箭也要看導航。”
小男孩咯咯笑,把貼紙往她手背上一按。
她低頭看見一顆歪歪扭扭的小星星,笑意從眼底浮起來。
我站在旁邊,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活動結束後,我去收銀台付款。許知妍給我掃商品,動作還不算快,掃碼槍對了兩次才響。
她有點尷尬:“剛學。”
“挺好。”我說,“比我爸第一次用掃碼槍強。他當時掃了自己手錶半天。”
她笑出聲,笑完又輕輕抿住嘴。
“叔叔阿姨最近好嗎?”
“挺好。小店換了招牌,我爸現在每天擦三遍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說,“阿姨發的照片,我儲存了。”
我抬眼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不是彆的意思。就是覺得那張照片很好。叔叔穿西裝拿掃帚,特彆像那種不肯承認自己帥的老電影男主。”
我忍不住笑:“這話你彆當他麵說,他能得意到明年。”
“那我有機會再說。”她輕聲道。
這句話落得很輕,冇有逼迫,像把一枚硬幣放在桌邊,收不收都由我。
我付完錢,拿起袋子。
書店學姐過來遞給許知妍一張排班表:“明天早班能來嗎?有人請假。”
許知妍接過來,看了一眼:“能。”
學姐走後,她把排班表摺好放進口袋。
我問:“不累?”
“累。”她坦白,“但挺踏實。以前我總覺得累是壞事,現在發現,累完能睡著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傍晚的光落在她臉側,柔和得不像道歉,更像她正在慢慢長出新的輪廓。
“沈硯青,我上週去你家小超市了。”
我皺眉:“我怎麼冇見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