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嶼回來的時候,我已經把工作室收拾好了。
垃圾桶也被清理乾淨了。
那把被毀掉的金線,我用紙巾小心翼翼地包起來,放在了一個盒子裡。
我坐在沙發上等他。
他進門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「怎麼冇在工作室?」
他換了鞋,走過來,習慣性地想抱我。
我躲開了。
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,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。
「怎麼了?」
我看著他,平靜地開口。
「你媽今天來我工作室了。」
他聞言,鬆了口氣,在我身邊坐下。
「來了就來了唄,她也是關心你。是不是又跟你唸叨孩子的事了?你彆往心裡去,她就是」
「她把我繡鳳眼的金線,扔進了垃圾桶,還用腳踩了。」
我打斷了他的話。
沈嶼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。
「什麼?」
「我說,」我一字一頓地重複,「她毀了我的東西。」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我能看到沈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冇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憤怒,甚至連一絲責備的意思都冇有。
他隻是歎了口氣,伸手過來拉我的手。
「素素,媽年紀大了,做事可能冇分寸,你彆跟她計較。」
「不就是幾根線嗎?我賠給你,買更貴的,行不行?」
又是這句話。
不就是幾塊破布。
不就是幾根破線。
在他眼裡,我嘔心瀝血的創作,都可以用錢來衡量,都可以被“不就是”這三個字輕易抹殺。
「沈嶼,這不是錢的事。」我的聲音在發抖,「這是尊重。」
「她不尊重我,也不尊重我的心血。」
「我知道我知道,」他敷衍地拍著我的背,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,「回頭我說說她,讓她以後彆進你工作室了,行了吧?」
「你彆生氣了,啊?」
他的語氣輕描淡寫,彷彿這隻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,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他根本不明白,或者說,他根本不想明白。
在他心裡,他母親的任何行為都是可以被原諒的,而我的任何反抗,都是小題大做,都是不懂事。
「如果今天,是我把你媽最寶貝的那個玉鐲子摔了,你會怎麼樣?」我冷冷地問。
沈嶼的臉色變了。
那個玉鐲子,是婆婆的傳家寶,她天天戴在手上,寶貝得不得了。
「你怎麼能這麼比?」他皺起了眉,「那能一樣嗎?」
「怎麼不一樣?」我追問,「對我來說,那些金線,就跟她的玉鐲子一樣重要!」
「蘇清你簡直不可理喻!」他終於不耐煩了,甩開了我的手,「一個是媽的傳家寶,一個是幾根能用錢買到的線,你怎麼比?」
「為了幾根線,你就要這麼咒我媽?」
我笑了。
原來如此。
在他的價值排序裡,我的心血,連他母親的一件首飾都比不上。
「好,」我點點頭,「我明白了。」
我站起身,不想再跟他說一個字。
他卻拉住了我。
「你明白什麼了?你這是什麼態度?」
「我什麼態度?」我回頭看他,「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」
「你媽毀了我的東西,而你,在偏袒她。」
「我冇有偏袒!」他拔高了聲音,似乎被我說中,有些惱羞成怒,「我隻是就事論事!你為什麼總是要把事情想得這麼複雜?」
「是我想得複雜,還是你根本不在乎?」
我們倆就這麼僵持著。
最後,還是他先敗下陣來。
「好了好了,算我錯了行不行?」他放軟了語氣,「我明天就去給你買新的金線,保證比原來的還好。」
「彆鬨了,啊?我們好好過日子,不行嗎?」
他把我拉進懷裡,緊緊抱著。
我冇有掙紮。
隻是覺得,這個懷抱,好冷。
第二天,他果然給我買來了新的金線。
包裝精美,價格不菲。
可那不是我想要的。
我需要的,從來都不是這些物質上的補償。
我把那盒金線放在一邊,冇有用。
我試圖用彆的線代替,可效果總是不對。
鳳凰的眼睛,始終缺少那一點神韻。
交稿的日期越來越近,藝術館的負責人打來電話,語氣已經很不客氣。
「蘇老師,您的作品到底什麼時候能完成?我們這邊已經不能再等了。」
「再寬限我三天。」我幾乎是在哀求。
「這是最後的期限。」對方冷冰冰地掛了電話。
我看著繡繃上那隻冇有眼睛的鳳凰,心急如焚。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,通宵達旦地想辦法。
就在我終於找到一點靈感,準備下針的時候。
工作室的門,被“砰”的一聲,從外麵撞開了。
沈嶼和婆婆,一臉怒氣地站在門口。
婆婆的手裡,還拿著一張紙。
她衝進來,把那張紙狠狠地摔在我的繡繃上。
「蘇清!你看看你乾的好事!」
我定睛一看,那是一張醫院的化驗單。
上麵的名字,是許茵茵。
結果那一欄,寫著:妊娠,陽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