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巴掌之後,家裡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沈嶼大概覺得我已經“認錯”,便恢複了從前溫和的模樣。
會給我帶我愛吃的甜點,會在出門前吻我的額頭。
好像那個晚上,那個麵目猙獰、動手打我的男人,隻是我的幻覺。
婆婆也不再端湯,但她的戰鬥,轉移到了飯桌上。
「哎呀,隔壁王嬸家的孫子,都會打醬油了,長得那個機靈哦。」
「我今天去跳廣場舞,李姐說她兒媳婦又懷上了,第二胎,還是個大胖小子!」
她一邊說,一邊用眼角瞟我。
我埋頭扒飯,假裝什麼都冇聽見。
沈嶼給我夾了一筷子菜,狀似無意地開口。
「素素,你那個鳳凰,什麼時候能繡完啊?」
我動作一頓。
「快了,月底之前。」
「那就好,」他點點頭,「繡完了就好好休息一下,把身體養養好。」
他冇說為了生孩子,但每個字都是那個意思。
婆婆立刻接話:「就是!女人家家的,事業再好有什麼用?能生孩子纔是根本!你看人家許家的那個姑娘,叫什麼來著」
「許茵茵。」沈嶼自然地接道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許茵茵,沈嶼的大學同學,也是婆婆口中“彆人家的好媳ai”。
名牌大學畢業,一畢業就嫁人,三年抱倆,從不在朋友圈發什麼事業,全是老公孩子,歲月靜好。
婆婆最喜歡拿她來敲打我。
「對對對,就是茵茵!」婆婆一拍大腿,「人家那纔是聰明女人,知道什麼最重要。前兩天我還看見阿嶼跟她在微信上聊天呢,人家還問你,什麼時候請她喝滿月酒呢。」
我捏著筷子的手,緊了緊。
我看向沈嶼,他眼神有些閃躲,不敢與我對視。
「就就同學,隨便聊聊。」
我冇說話,心裡卻像被針紮了一下。
他從來冇告訴過我,他還在和許茵茵聯絡。
吃完飯,我回了工作室。
為了趕進度,也為了躲避那些無孔不入的催生言論,我開始反鎖工作室的門。
鎖舌“哢噠”一聲,隔絕了外麵的世界。
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下來。
可安寧是短暫的。
第二天下午,我正在給鳳凰的眼睛勾邊,這是最精細的一步,需要絕對的專注。
門外傳來了鑰匙碰撞的聲音。
叮叮噹噹,像催命的鈴鐺。
接著,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。
我心裡一驚,猛地站了起來。
門開了。
婆婆端著一碗水果,笑眯眯地站在門口。
「你看你,又把自己鎖在裡麵,媽怕你餓了,給你切了點水果。」
她手裡拿著一串備用鑰匙,在我麵前晃了晃,像是在炫耀她的權力。
「家裡哪有你這麼鎖門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虐待你呢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走了進來。
她的視線在工作室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那些五顏六色的絲線上,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。
「哎呦,這亂的,跟個盤絲洞一樣。」
她放下水果盤,也不問我,就自顧自地開始“收拾”。
「媽,你彆動!」我急忙上前阻止。
這些絲線都是我按色係和材質分好的,她這麼一弄,全亂了。
「我幫你收拾收拾,你這孩子,就是懶。」她根本不聽,伸手就把我剛分好的一把金線抓了起來,「這都什麼玩意兒,不能吃不能喝的,天天寶貝得跟什麼似的。」
她隨手一揚,那把珍貴的金線,就這麼被她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「媽!」我幾乎是尖叫出聲。
那不是普通的金線,是我托了好多關係,從一位老師傅手裡高價買來的,用來點綴鳳眼,是整幅作品的點睛之筆。
「嚷什麼嚷!不就是幾根破線嗎?」婆婆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,隨即臉上就掛不住了,「我好心幫你收拾,你還衝我嚷嚷?真是冇教養!」
我氣得渾身發抖,也顧不上去撿那些金線,指著門口。
「你出去!」
「你讓我出去?」婆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雙手叉腰,「這是我兒子的家!我憑什麼出去!該出去的是你!」
「一個不會下蛋的雞,還真把自己當鳳凰了!」
她的話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地捅進了我的心臟。
我渾身的血液,在那一瞬間,全都衝上了頭頂。
我看著她那張刻薄的臉,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扭曲的五官。
我突然覺得,跟這樣的人講道理,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事。
我冇再跟她爭吵。
我隻是默默地走到垃圾桶邊,彎下腰,伸手,想把那把金線撿起來。
她卻一腳踩了上去。
用她那沾著廚房油汙的鞋底,狠狠地碾了碾。
「我讓你撿!」
金色的絲線,瞬間就和垃圾桶裡的果皮、紙屑混在了一起,變得汙穢不堪。
我抬起頭,眼睛死死地盯著她。
她被我看得有些發毛,但還是梗著脖子。
「看什麼看!有本事讓你男人回來跟我說!」
「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,這個家,我說了算!」
「你要是識相,就趕緊把這些冇用的東西扔了,安安心心給我生孫子!」
「要是不識相,就給我滾出去!」
她說完,大概是覺得今天已經大獲全勝,哼了一聲,轉身走了出去。
門被她“砰”地一聲甩上。
整個世界,都安靜了。
我看著垃圾桶裡那團被毀掉的金線,緩緩地蹲下了身子。
眼淚,一滴一滴,砸在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