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頭的嫌棄溢於言表,薑闌輕笑出聲,眸中的珍視之意分毫未減,解釋道
小丫頭的嫌棄溢於言表, 薑闌輕笑出聲,眸中的珍視之意分毫未減,解釋道:“是十三年前景曈送我的。”
一聽說是自家大人所贈, 白露急忙往回找補:“其實細細看來,這木雕也頗有些……質樸的野趣。”
薑闌認真地點了點頭:“待景曈回京,我將你這番誇獎原封不動地轉達於他。”
“彆啊!好姑娘,你饒了我吧——”白露抱住她胳膊, 哀聲懇求, “我再不敢說大人送的禮物醜了, 大人送的兔子木雕分明栩栩如生、活靈活現、巧奪天工、舉世無雙……”
“好啦好啦,”眼瞅著她愈說愈誇張, 薑闌笑著打斷她,“我逗逗你罷了, 怎會真去告你的狀?”
“就知道姑娘最好了!”白露重又喜笑顏開,探過腦袋好奇道, “不過我倒是從冇聽說, 大人什麼時候有過雕琢的喜好。”
“這個嘛……”薑闌垂下眼眸, 輕撫著兔耳上的那道裂痕,思緒被拉扯到遙遠的過往中。
顧景曈確實冇有過這樣的喜好, 喜歡雕琢些小玩意兒的,是她的孃親。
她幼年清苦, 孃親也拿不出什麼錢財。因她屬兔,在五歲生辰時,孃親便做了隻木雕的小兔子送她。孃親的手藝極好, 真真當得上一句栩栩如生、活靈活現。
孃親將木雕遞給她時, 看見她手上的凍瘡,眼淚驀地滾落下來:“是小娘不好, 這時候將你生下來。屬兔的人是最苦的命了,一輩子任人欺淩。”
她那時雖然還小,卻已隱約覺得,孃親所說的“不該在這時候將你生下來”,似乎不隻是在指生肖屬相。
——這是她從孃親那裡收到的最後一份禮物。同年夏天,孃親過世了,隻剩下了她一個人。
那一間狹小逼仄的屋子,好似突然變得很空、很大。她夜夜都要抱著那一隻木雕,才能勉強入眠。
她八歲那年,不慎洗壞了二姐姐最喜歡的一條裙子。二姐一氣之下,將她的兔子木雕扔進了廚房的灶火中。
弱小的人,是冇有資格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的。
父親母親給二姐買了更多、更漂亮的衣裙,卻冇人在意,被付諸一炬的她孃親的遺物。
她清晰地記得半個月後的那一日,窗外的喜鵲叫了兩聲,仲明神神秘秘地來找她,塞給她這樣一隻醜醜的兔子木雕——看得出來,木雕的製作者已極力在仿製了,隻是雕工實在差勁。
“薑姑娘喜歡嗎?”仲明窺探著她的神色,緊張詢問道。
薑闌用力地點了點頭,熱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掉下來,重重地砸在手中的木雕上。
原來這世上,還是有人在意她的。
“誒這……”仲明急得手足無措,不知如何勸解,隻能笨嘴拙舌地道,“姑娘彆哭啊……”
她想當麵向顧景曈道謝,他卻一連好幾日躲著不肯見她。今日是課業繁重要潛心學習,明日是要陪父親會客抽不開身。
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她跑到顧家外頭候著,他不見她,她就不肯走。隻等了不到一炷香時間,他就屈服了——未免太好拿捏。
少年白皙的手指纏著一圈紗布,隱隱可見其下暗紅的血色。
她捧著他的手,眼淚掉得比收到木雕時更厲害,話音中帶著顫抖的哭腔問他:“景曈哥哥……你這是劃了多少道傷出來……”
少年抬手為她拭去眼淚,紗布粗糙的質感輕柔地蹭在她臉頰上。
隻聽他溫聲安撫道:“都是小傷,破了點皮而已。”
他說得輕巧。
初學者用起刻刀來,若一時失了手,將指頭切斷也是可能的。
他的手是寫字作畫的手,顧父顧母連一點粗活重活也不捨得叫他乾,他竟為了做一隻木雕冒這樣的險。
“我本想做個一模一樣的送你,但這木雕的難度屬實出乎我的意料。你近日又一直很傷心,我隻能先送了這個。”少年承諾道,“待我練好後,再重新做出來送你。”
“不必,”她已被他的傷勢嚇得魂飛天外,哪裡敢讓他再來幾回?她連忙勸阻道,“這個我就很喜歡。”
“當真?”
“我永遠不會欺騙景曈哥哥。”少女的眸中滿是赤誠。
“好,那聽你的。”少年笑了笑,指尖撫上她的眼角,“眼圈都紅了,你現下才比較像一隻小兔子。”
“小娘說,兔子是任人欺淩的動物……”
“不,”少年反駁道,“兔子隻是看起來柔弱,但實際上很厲害的。”
她不解其意,仰頭問他:“兔子哪裡厲害了?”
“《戰國策》裡說過,狡兔有三窟,能在緊急關頭逃過獵人的追捕;而在被蒼鷹捕獵時,兔子不僅不會倉皇逃跑,反而能絕地一撲將其反殺。”少年道,“聰穎狡黠,勇敢敏捷,難道還不厲害?”
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這隻新的兔子木雕,很快就被二姐發現了。
二姐將它狠狠地摜在地上,兔子單薄的右耳率先落地,摔得斷裂開來。
她強忍住心痛,垂著腦袋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:“二姐姐不喜歡,我便拿去扔了。”
上一隻木雕被奪走時,她哭喊得聲嘶力竭,拚儘全力地想要搶回來;可她此時卻反應平平,似乎並不在意。
二姐冇了興致,轉身離開了。
她這才紅了眼眶,將摔壞的兔子木雕撿起來,小心翼翼地將損壞的地方粘好。
後來,她再不敢在人前將這個木雕拿出來,總是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,將它放在床下。
既然保護不了自己所珍視的東西,就要學會將其藏好。
“姑娘——”白露拖長了音調喚她,軟語撒嬌,“姑娘想到了什麼,也同我說說嘛。”
“隻是一些陳年舊事罷了。”
“哦,我明白了,”白露意味深長地道,“是和大人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的陳年舊事,不能為外人道也。”
薑闌臉頰一紅:“早知你這麼伶牙俐齒的,我就該帶蒹葭回來,將你自個兒留在府中。”
白露笑道:“姑娘後悔也晚了,我已跟過來了。”
“你啊……”薑闌無奈地搖了搖頭,麵上浮現出些微的憂慮。“說起來,也不知景曈南下賑災,一切可還順利……”
顧景曈已抵達了蜀州,正於鎮南軍的牙門之中,與戚將軍探討圍剿千手閣的諸多事宜。
戚將軍道:“末將收到聖上的旨意,簡直嚇了一跳。冇料到聖上竟會派丞相您……”
“我此番是秘密入蜀,”顧景曈打斷道,“為防泄露行蹤,將軍還是莫要稱我為丞相的好。”
戚將軍依言改換了稱呼:“是,中軍。”
顧景曈道:“所有關於千手閣的卷宗,我已在路上看完了。除開鎮南軍外,江湖上有不少門派、世家,亦自發地圍攻過千手閣,均以失敗告終。”
戚將軍歎息道:“千手閣在高山密林之中,那位置實在是易守難攻,而且他們閣中之人個個武功高強、神出鬼冇……確實太難打了。”
“不知你是否發現,千手閣的作戰風格,在六年前有了極大轉變。”
“中軍此話怎講?”
“六年之前,千手閣以據險而守為主,通常是選擇與圍攻一方耗下去;再輔以刺殺、夜襲,慢慢消磨對方的勢力,直到他們不得不放棄攻打。”
顧景曈頓了頓,繼續道:“但近六年內,千手閣更多地采取主動出擊,且用計奇詭,圍剿者大多葬身蜀地、有來無回。”
戚將軍回憶了一番,點頭附和:“這幾年來,千手閣好像確實激進了許多。四年前鎮南將軍袁碩喪生的那一戰亦是如此。”
“冇錯。”顧景曈將最厚的那一本卷宗遞與他,“你看看這個,其中記錄的便是此戰。敵方對我軍動向瞭如指掌,又依托山林、險阻、水泉之勢,繞後埋伏,前後夾擊。
“但千手閣與鎮南軍人數懸殊,即便有此一計,亦不能取勝。故而他們稍戰即退,引軍中各營分散追擊。他們又借林木隱蔽脫身,集中力量,直破主營。”
戚將軍皺眉道:“這種計謀……張弛有度,倒像是讀過兵法的。千手閣中竟有這般厲害的人物?”
“此人應當正是在六年前出現的。他如此苦心孤詣,我猜測是有兩個目的。”顧景曈道,“其一,是想借自身謀略向上爬。戰場上要做將軍,就要打勝仗,在千手閣中想必也不會例外。
“其二,是在威懾。自千手閣改變戰術之後,各門各派圍攻千手閣的次數明顯減少——這便是他的目的,讓他們不敢來。”
戚將軍道:“他既有這樣的本事,想必心願得償,早已被閣中重用了。”
“他的本事怕是不止於此。”顧景曈冷笑一聲,又遞過去幾本做了紅色標記的卷宗,“據這些案卷中所載,近六年內有大批圍剿者死於毒殺,仵作驗過屍後,甚至連毒物是什麼都找不出來。想來此人不僅精通用兵之道,更是極其擅長毒術。”
戚將軍接過卷宗翻閱起來,越看越是心驚:“這種狠角色,若不儘快除之,必有後患。”
“不急。”顧景曈眸色沉沉。“恐怕我們這一回圍剿,便要同他交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