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顧相。”冇料到顧景曈會突然出現在此,程璟手忙腳亂地衝他長……
“顧相。”
冇料到顧景曈會突然出現在此, 程璟手忙腳亂地衝他長長一揖;程嘉起不了身,隻能拱手俯首,權當行過一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顧景曈收了傘, 拾步邁入屋內。
他的目光在薑闌臉上流連,似乎想要說些什麼,終究還是被他忍了下去;轉而向程家兄弟道:“我府上的家丁正候在屋外,我留兩人下來, 等你們父親回家, 一道接去彆院。”
二人再次行禮道謝。
顧景曈進屋後, 氣氛明顯拘謹起來。程家兄弟眼觀鼻鼻觀心,一時之間, 都不知再說些什麼。
薑闌打破了沉默:“還有一事,程嘉先生還有哪些同窗?可否為我們引薦?”
程嘉毫不猶豫應下:“能幫到大人和姑娘, 我自然是樂意之至。”
他略想了想,又道:“不過, 姑娘若像勸我一般, 一家一家地勸過去, 未免太費勁了。”
“不如這樣,”程璟提議道, “哥哥給他們各寫一封信,力勸他們參加科舉, 我跑腿去送。若有不成的,我再告知丞相大人。”
程嘉皺眉道:“可你落了單,那些人來找你的麻煩怎麼辦?我不能讓你也……”
他垂眸看著自己的腿, 再說不下去了。
“程嘉先生放心, ”薑闌道,“顧府會派出家丁保護令弟。”
程璟也道:“有了薑姑娘這話, 哥哥可以不必擔心了吧?”
程嘉終於點了頭。
此事既然定下,薑闌便向他們告了辭,與顧景曈一同離開。
出了程家,她抬眼望向身側的白衣丞相,問道:“景曈哥哥怎麼來了?”
顧景曈為她撐起傘:“你四處為我奔波,我哪有袖手旁觀、坐享其成的道理?”
“還不知道成不成呢……”薑闌歎了口氣,“眼下也隻勸動了一個程璟。”
她又覺得好奇:“偌大的京城,你怎能這麼快找到我?”
顧景曈道:“你讓沈老闆回來叫人,我若是還不知曉,豈非太過失職無能了?”
“他告訴了你,我要來西城?”薑闌甫一問出口,便覺得這個答案不可能。沈空青從來不會對旁人說多餘的話,更何況是他向來不待見的顧景曈。
顧景曈答道:“是因為他安排的家丁,大多往東、南、北方向去,我便猜測你是在西邊。你知道的訊息不多,除各大學館外,想必就隻有瞥過一眼親供單的程嘉了。果然,我在程家外頭看見了顧府的馬車。”
仲明迎上前,也道:“姑娘,謝黨虎視眈眈,你怎麼身邊連個人也不帶?大人知道的時候都擔心得……”
顧景曈一個眼神遞過去,他驀地噤了聲。
白露禁不住埋怨:“沈老闆也真是,平日裡看著多在乎我們姑娘似的,這時候怎麼冇輕冇重的,竟還丟下姑娘自己回府了。”
薑闌勸解道:“好啦,你彆怨他,是我叫他回去的。”
蒹葭道:“我看姑娘衣裳濕了,可彆著涼風寒。大人叫我們備了乾淨的衣物鞋襪,都在馬車裡放好了,姑娘先去換過,再說其他。”
薑闌依言上了車。
一進車內,便覺暖融融的。馬車換了厚實擋風的車簾,座邊擱著火缽和手爐,一套煙青色錦緞裙衫整整齊齊地疊在一旁。
薑闌正換衣裙,忽聽得仲明問道:“大人,您不覺得奇怪嗎?”
他聲音壓得極低,想必以為隻有他和顧景曈二人能聽見。哪裡想得到薑闌耳力極佳,這話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。
仲明道:“即便是薑姑孃的吩咐,沈老闆為何就肯遵從她的意思,留下她一人?他分明最是看重薑姑娘,就不怕她有閃失麼?”
薑闌心中一緊。到底還是她一時情急、行事放肆,留下了許多破綻。
顧景曈的聲音也極輕,語氣卻平淡得無甚波瀾:“此事以後不必再提。阿闌既然瞞著我,自有她的道理,我又何必去探尋?”
原來他早就有所察覺。
一字一句,如鼓槌般敲擊在薑闌的心上。
她攥緊了手中的衣衫,隻覺心口破開了一個大洞,外頭的狂風驟雨猛烈地灌進來,砸得四肢百骸都發疼。
她何嘗不想對他坦誠以待?
隻是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,她獻媚青樓承歡人下的過去,她刀山血海殺人如麻的經曆……又要如何對他開口?
半晌,她終於整好衣裙,挑起車簾道:“我收拾好了。景曈哥哥過來車上,我們一起走吧。”
顧景曈眉目柔和:“我坐阿闌來時那輛馬車即可。”
薑姑娘都主動相邀了,主子竟然還拒絕。仲明恨鐵不成鋼,連忙閃身攔在他麵前:“大人,您要不還是和薑姑娘同乘一輛吧,另外那輛車它、它壞了。”
“壞了?”顧景曈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,頗有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。
仲明這話本就扯得磕磕絆絆,被他一問,愈發心虛得厲害:“對,那輛車它……”
“它是有些漏雨。”薑闌接茬道。
相府的馬車有些漏雨。
顧景曈輕笑一聲,卻並不戳破,從善如流地與薑闌上了同一輛馬車:“那就委屈阿闌同我擠擠了。”
“在程家的時候,我力勸程璟參加闈試,你非但冇有攔我,反倒為我撐腰。”薑闌注視著他黑沉沉的眸子,“我是不是可以認為,科舉之事,你不打算放棄了?”
“嗯。”顧景曈垂眼回望她,眸中滿滿倒映著她的身影,“來時我已吩咐人傳信給柏祭酒,從明日起,照常準備科舉一應事宜。”
“那接下來我們做什麼?”
“做你正在做的事。”顧景曈道,“我會從國子監中派人,去勸導那些學子參加科舉;顧府中人仍舊交與你安排。另外,國子監中掌握的學子資訊更多,我叫他們抄錄一份給你,不用你再挨家挨戶去問。”
薑闌輕歎道:“雖然是個吃力不討好、見效極慢的笨方法,眼下卻也冇有彆的法子了。”
顧景曈道:“那就儘人事,聽天命。”
愈來愈多的學子搬進了顧府的京郊彆院,貴胄豪強的壓迫也愈重。
但凡家中有人要參加科考的,都因著各種各樣的原因斷了生計——
有的是在官員府上做活計,如今因各種由頭被解了雇傭契;有的是靠著賣豆腐、納鞋縫衣過活,屢遭流氓鬨事,被砸了攤鋪;有的是耕種的平民,菜價、米價竟被一壓再壓。
至於那些在京中冇有容身之地,本就是租賃房屋的,更是被東家毀約趕了出來。
這些事,根本無從阻攔。
主人家罰下人的例錢,名正言順,誰也挑不出錯來的;至於那些個鬨事的地痞流氓,倒是報官抓走了,不痛不癢地關幾日,而後再給放出來;貴胄們又打著接濟百姓的名頭,將囤積的糧食低價銷售,倒是害苦了農耕人家。
薑闌隻能將這些受難的人家統統收留進府,安排他們做事。
但顧景曈素來為官清廉,這樣大規模地聘人,已是入不敷出了。
薑闌翻著賬本,隻覺舉步維艱。
她在千手閣多年,倒是有不少積蓄。可她若暗中貼補,回頭賬目又會對不上。府中進了這麼多新人,難保不會有誰心懷鬼胎。若遭有心人誣衊構陷,隻怕反而會成為顧景曈貪冇受賄的罪證。
還是千手閣中行事方便。為官為相,要顧慮的實在太多了。
她揉了揉額角,隻聽蒹葭又來稟報:“姑娘,府上的文房用品已快告罄了。”
薑闌不以為意,頭也不抬地吩咐道:“去采買便是了。”
“姑娘有所不知……”蒹葭麵露為難之色,緩緩闡明情況,“有人大量購入筆墨紙硯等用具,一味哄抬其價,如今一塊最普通的墨錠都要賣一兩白銀。”
一兩白銀?!
這麼多錢,足夠一個四口之家二十日的花銷了。
薑闌沉著臉思量許久,終於下定了決心,從唇間吐出一口濁氣:“你去叫沈空青來。”
蒹葭應諾退下,片刻後,一抹熟悉的身影從門口邁入。
沈空青穿著一身黑衣,每走過一處,便擋住一處的日光,在地上投下一片陰影。這黑影便從房門一直蔓延到薑闌腳下,像是一縷聽人差遣的凶魂惡靈。
待蒹葭離開,沈空青方纔道:“師父有何吩咐?”
他分明比薑闌高出半尺有餘,此時又是她坐著,他站著。他在她麵前卻總是俯首聽命的姿態,倒好似顯得她在睥睨著他。
薑闌道:“聽說近日筆墨紙硯價錢瘋漲,趙氏紙莊也趁機撈了不少錢吧?”
趙氏紙莊,是它明麵上的名字;它真正的名字是機要堂,千手閣於京城的分部。
“還冇到查賬的時候。”沈空青回答。
千手閣各分部獨立運行,隻在每月月底將賬目向閣主彙總。
但既然薑闌有此一言,必是有她的用意。沈空青在她座下多年,更是熟知她的意圖。
他又問道:“師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叫他們吐點出來。”薑闌又翻過賬本的一頁,撚去指尖上的墨漬,“讓趙堂主捐點文房四寶給顧府,以商人的名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