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漸起
武德四年,三月十五。
北邊軍需籌備使司“十日之限”超額完成的訊息,連同,皆與北邊軍需籌備事宜相關。其中有些議論,覺得……或許該讓楊侍郎知曉一二。”
楊軍接過抄本,快速瀏覽。一份來自將作監某位少匠的申訴,抱怨使司推行的“規式”過於嚴苛死板,束縛了匠人發揮,且驗收吏員死扣條文,對一些“無傷大雅”的傳統工藝差異也判為不合格,導致返工增多,延誤工期。另一份來自河東某縣縣令的密奏,委婉指出使司“官定收購”鐵料雖平抑了市價,但行政強力介入,擠壓了民間正常鐵器貿易,且預付工錢、大量錢帛流動,易生貪腐,請朝廷“斟酌其法,勿使擾民”。還有一份,則直接質疑“北邊軍需籌備使司”權責過重,有架空兵部、民部乃至地方官府職權之嫌,建議“戰事稍緩,即當裁撤,諸事歸複舊製”。
字裡行間,看似就事論事,實則矛頭隱隱指向使司的核心運作方式,尤其是楊軍力推的標準化、集中協調和打破常規的財政手段。這些奏章若在平時,或許隻是尋常爭論,但在北邊軍情緊張、使司風頭正勁的當口出現,其背後意味,值得玩味。
“崔給事,”楊軍放下抄本,神色平靜,“這幾份奏章,門下省是何態度?準備如何呈報陛下?”
崔仁師端起茶杯,輕啜一口,慢條斯理道:“門下省的職責是‘封駁’,看到可能欠妥的政令、聽到不同的聲音,自然要記錄下來,斟酌是否需提請陛下聖裁。至於態度嘛……下官個人淺見,楊侍郎雷厲風行,成效顯著,確有過人之處。然治國如烹小鮮,有時火候太過,或調料太新,也需適時調整。使司之法,應急固佳,但若作為常例,是否真能利大於弊?是否會催生新的弊端?朝中有此疑慮者,恐非少數。楊侍郎年輕有為,前程遠大,行事若能更周全些,多慮及各方反響、製度慣性,或能走得更穩、更遠。”
這番話,表麵是關切提醒,實則暗含敲打:你的方法太激進,觸及了舊有利益和思維習慣,已經引起了不少人的警惕和不滿。見好就收,適可而止,或者至少做出妥協姿態,纔是明智之舉。
楊軍聽懂了。這是太子係,或者至少是朝中保守勢力,借崔仁師之口,發出的程明定,重在協調覈查,具體事務仍歸各部司地方,且有劉公坐鎮、多方監督,絕無攬權之意。這些,下官日後自當更注意向各方闡明。至於戰後是否恢複舊製,自是陛下與朝廷公議,下官豈敢妄言?當前,唯有竭儘全力,保障北邊軍需無缺。”
(請)
暗流漸起
他這番回答,不卑不亢。既承認了方法有“權宜”性質,弱化了其“變革”色彩,又強調了所做一切的緊急必要性和現實成效,並將最終決定權歸諸朝廷和皇帝,自己隻扮演執行者角色。同時,也委婉地表示了會注意溝通解釋,但核心任務(保障軍需)的決心不容動搖。
崔仁師深深看了楊軍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於這個年輕人的沉穩與滴水不漏。他笑了笑,放下茶杯:“楊侍郎明白就好。下官也隻是例行公事,傳達些不同的聲音,免得侍郎埋頭實務,不聞窗外風雨。既如此,下官告辭。”
“崔給事慢走。”楊軍起身相送。
送走崔仁師,楊軍回到案前,看著那幾份奏章抄本,眉頭微蹙。這隻是開始。隨著使司持續運轉,觸及的利益麵會更廣,遇到的阻力也會更大。太子係不會坐視秦王的勢力通過使司進一步擴張,尤其是楊軍這個明顯帶著“秦王烙印”且能力出眾的乾將。
他必須有所準備。
傍晚,楊軍來到天策府。將崔仁師來訪之事,以及那幾份奏章的內容,原原本本告知了李世民、房玄齡和杜如晦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杜如晦冷笑,“見正麵難以阻擋,便從側麵迂迴,挑刺找茬,製造輿論,這是慣用伎倆。那個將作監少匠,我記得其族叔與東宮一位屬官是姻親。河東那縣令,早年似乎受過裴寂提拔。”
房玄齡則更關注策略:“楊侍郎今日應對得體。眼下北邊軍情是頭等大事,陛下和朝廷首要考量是前線能否守住。隻要使司能源源不斷將合格軍械送上去,這些雜音便難成氣候。但我們也需未雨綢繆。楊侍郎,關於‘規式’可能束縛匠人、‘官定收購’可能擾民這些指摘,你可有具體數據和實例反駁?比如,推行規式後,總體合格率是升是降?返工增加,但劣品流入前線的風險是否大幅降低?官定收購平息市價後,民間鐵器貿易的真實狀況如何?有無數據表明普通百姓的鐵器供應受影響?”
楊軍點頭:“房公所言極是。下官已命稽覈房開始係統收集相關數據。初步來看,規式推行後,整體合格率從最初的六成升至八成並穩定,而前線反饋的‘不可用’箭矢比例顯著下降。返工增加更多集中在前幾天適應期,熟練後已緩解。官定收購主要在晉州等熱點地區短期實施,且伴隨公開透明的生產循環,目前看並未擠壓正常貿易,反而因穩定了原料供應和匠戶收入,帶動了相關集市活動。這些數據,下官會儘快整理成冊。”
“很好!”李世民讚許道,“用事實和數據說話,比空泛爭論有力得多。玄齡,你協助楊軍,將這些數據與前線戰果結合,草擬一份詳實的‘北邊軍需籌備階段性成效奏報’,不日呈遞父皇。不僅要報喜,也要客觀提及遇到的問題和解決過程,彰顯使司務實、應變之能。至於那些雜音……”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隻要不妨礙正事,暫且不理。若有人膽敢暗中使絆,影響軍需輸送,哼,本王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有了秦王明確的支援,楊軍心中稍定。離開天策府時,房玄齡特意送他出來,低聲道:“楊侍郎,殿下對你期許甚深。此次北備,不僅是軍務,也是一場朝堂上的角力。你每向前推進一步,都是在為殿下,也是為你自己,夯實根基。些許風浪,不必過慮,但需時刻警惕。數據要紮實,行事要謹慎,尤其在錢帛往來、人員任用上,務求清白,不留把柄。”
“下官謹記房公教誨。”楊軍鄭重道。
夜色中,楊軍獨自走在回衙署的路上。長安城的街巷看似平靜,但他知道,平靜的水麵下,暗流正在加速旋轉。崔仁師的來訪隻是一個信號,提醒他:在這場後勤保障戰之外,另一場關乎權力、理念和製度慣性的隱形戰爭,已經悄然打響。他必須同時打好這兩場戰爭——用效率與數據應對前方的敵人,用智慧與堅韌應對後方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