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之限(下)
武德四年,三月十一。
晉州的鐵料風波,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。楊軍的三條應對措施被緊急落實。秦王帥府與使司聯名的告示,由快馬驛卒攜帶,分發至河東各州縣,甚至深入鄉裡。告示上用淺顯的語言和清晰的數字,說明瞭此次北備所需鐵料總量、已征購數量、匠戶登記與生產情況,並嚴正聲明朝廷“按市平價、足額給付、絕無白掠”的原則,末尾蓋著秦王印信與使司關防,極具權威。
晉州刺史雷厲風行,在州城及主要縣城設立了六個“官定收購點”,掛出明碼標價的牌子,以略高於平常但遠低於奸商哄抬的價格,公開收購鐵料。使司緊急調撥的十日之限(下)
“是!”
“還有,”楊軍想起巡查時看到的細節,“通知各中轉點及前線接收點,準備簡易的現場修補工具和少量備用件,比如箭桿矯直器、備用翎羽和膠。對於輕微瑕疵但不影響使用的箭矢,可現場簡單修補後即刻分發,不必全部返運,耽誤時間。”
“這……符合規式嗎?”馬德威有些猶豫。
“戰時不比平常。”楊軍語氣堅決,“規式是保證基本質量,不是束縛手腳。輕微瑕疵的定義和現場修補方法,你來擬定,要簡單明確,培訓押運官和前線倉吏掌握。總原則是:能用,且不影響基本效能和安全。”
馬德威思索片刻,點頭:“下官明白了,這就去辦。”
時間在緊張的調度和等待中流逝。三月十二日午後,第一批物資順利抵達幷州的訊息通過驛傳快馬報回,使司院內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。楊軍卻冇有太多喜悅,他盯著地圖上從潼關延伸到幷州的那條線,等待著更詳細的情況。
傍晚,更詳細的報告送到:十五萬支箭矢,途中因顛簸、雨水導致包裝損壞,約有五百餘支箭桿斷裂或嚴重變形,另有約兩千支出現翎羽脫落或箭鏃輕微鬆動,經現場按新方法修補,約有一千五百支恢複可用。實際合格送達十四萬八千支左右,損耗約一千五百支,在可接受範圍內。槍頭、馬掌損耗更小。
“損耗比預想低。”劉政會看著報告,露出欣慰之色,“看來新規式和運輸管理起了作用。楊侍郎,你這套方法,確有效驗。”
楊軍微微點頭,但心中警醒:這隻是第一批,路途不算最遠,且天氣尚可。真正的考驗,是持續、穩定、大規模的長距離補給。
就在這時,一名兵部信使匆匆趕來,帶來秦王帥府的最新命令:“首批五成物資抵達,緩前線燃眉之急,秦王殿下諭令嘉勉。然突厥主力南移跡象愈發明顯,大戰在即。著北邊軍需籌備使司,即刻開始第二批、第三批物資之籌措運輸,目標:一月之內,向前線持續輸送箭矢百萬支,槍頭十萬,馬掌五萬,及其他相應軍資。此乃持久之備,不容鬆懈!”
命令傳到,使司院內剛剛升起的些許輕鬆氣氛瞬間蕩然無存。十日衝刺,彷彿隻是一場更漫長、更艱钜戰役的序幕。
楊軍接過命令,默默審視。一月,百萬箭。這意味著需要將目前這種高強度、高壓力的生產與運輸狀態,至少再維持一個月,並且要應對可能出現的更多問題:原料枯竭、匠戶疲勞、運輸體係超負荷、天氣變化、乃至朝中可能的新阻力……
“諸君,”楊軍抬起頭,目光掃過堂中眾人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十日之限,我等僥倖未辱使命。然北疆烽火未熄,將士仍需利刃。秦王殿下新令已下,更為艱钜之任務在前。望諸君勿懈勿怠,繼之以恒。使司各房,即刻根據新令,重新覈算需求,調整生產與運輸計劃。我們要麵對的,是一場持久之戰。”
冇有豪言壯語,隻有冷靜的陳述與明確的指令。吏員們從楊軍平靜的目光中,看到了堅定與擔當。短暫的沉默後,眾人齊聲應道:“謹遵侍郎之命!”
院中的燈火,再次徹夜通明。算盤聲、書寫聲、低聲的討論聲,重新響起,比之前更加沉穩,也更有了一種曆經初戰考驗後的節奏感。
楊軍走出正堂,仰望夜空。星光之下,他彷彿能看到北方綿長的防線上,大唐的士兵們正在檢查剛剛送達的箭矢,磨利手中的刀槍。而他和這個小小的使司,將繼續作為這台戰爭機器背後看不見的齒輪,持續而穩定地運轉下去。
十日之限已過,但真正的考驗,或許纔剛剛開始。他深吸一口微涼的夜風,轉身回到那片燈火與忙碌之中。那裡,有他必須完成的使命,也有他試圖在這個時代留下的、不一樣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