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議波瀾
武德四年,三月十八,太極殿常朝。
距離北邊軍需籌備使司超額完成“十日之限”已過去數日,但朝堂上關於其得失利弊的議論並未平息,反有愈演愈烈之勢。今日朝會甫一開始,氣氛便有些微妙。
例行奏對之後,諫議大夫蘇世長出列,手持笏板,朗聲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近日朝野內外,對‘北邊軍需籌備使司’所行之法,頗有議論。臣聞其推行‘規式’,嚴束匠作,致使工坊怨聲;強定官價,收購鐵料,擾亂民間市易;更兼權責過重,文書直下州縣,有侵奪各部司及地方職權之嫌。雖雲應急,然法度乃立國之本,豈可因一時之急而輕易更張?長此以往,恐開擅權擾民之漸,伏請陛下明察,詔令該使司謹守本分,勿使權柄濫施,並斟酌其法,以安民心。”
蘇世長素以直言敢諫著稱,雖非太子嫡係,但其言論往往代表著朝中一部分較為保守、重視傳統法度的官員態度。他這番話,將崔仁師私下透露給楊軍的幾點質疑,正式擺到了朝堂之上,且言辭更為尖銳。
李淵高坐禦案之後,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他看向劉政會:“劉卿,你為使司正使,蘇大夫所言,你如何看?”
劉政會早有準備,出列躬身:“陛下,蘇大夫所言,老臣亦有所聞。然其所述,多乃片麵之間,或屬誤解。使司所行,皆以保障北邊軍需、穩固邊防為程明定,隻司協調、覈查、催辦之責,具體錢糧物資出入、工匠征調管理等,仍由民部、將作監、地方州縣依原有職掌辦理,何來‘侵奪’之說?此皆非常時期之權宜,一切以戰事為重,待北疆寧靖,使司自當裁撤,諸事歸複舊製。老臣以為,當務之急,乃同心協力,保障邊軍,而非在細則上徒作爭論,掣肘實務。”
劉政會不愧為老成謀國之臣,回答不疾不徐,既擺事實(數據、軍報),又講道理(權宜、章程),還扣住了“戰事為重”的大義名分,將蘇世長的質疑一一化解,最後還暗指對方“掣肘實務”。
蘇世長臉色微紅,正欲再辯,又一名官員出列,乃是民部度支司郎中某(太子係官員):“劉公所言,下官不敢全然苟同。使司協調催辦,固然必要,然其‘預付工錢、借支櫃坊’之法,雖雲應急,卻開了朝廷向民間櫃坊舉債之先例,且錢帛流動巨大,監管若有不嚴,極易滋生貪墨,壞朝廷清譽。民部掌管度支,自有法度流程,使司此舉,是否過於逾越?”
這是從財政製度和廉政風險角度發起的新攻擊,更為具體,也更具殺傷力。
楊軍知道此時自己必須出列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邁步出班,向禦座躬身:“陛下,臣兵部侍郎、使司副使楊軍,有言稟奏。”
“準。”李淵目光落在楊軍身上。
“謝陛下。”楊軍挺直身軀,聲音清晰,“適才度支司郎中所言,確是關鍵。使司確曾因軍情緊急,匠戶待料待錢,而請秦王殿下擔保,向關中數家櫃坊臨時借支錢帛,用於預付部分工錢。此舉,朝議波瀾
此時,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建成忽然開口:“父皇,兒臣以為,楊侍郎所言,不無道理。北邊軍務緊急,確需特事特辦。然蘇大夫與度支郎中所慮,亦是為朝廷法度與長遠計。使司之法,應急固佳,但其間分寸,仍需謹慎把握。譬如這‘規式’,是否可在保證基本質量前提下,略予工匠靈活餘地?‘官定收購’,可否限定於真正奸商作亂之地區,避免動輒以行政強力乾預尋常市易?至於錢帛監管,雖有多方備案,然終非朝廷常製,戰後結算、賬目審計,仍需民部、禦史台格外費心。兒臣建議,不若由政事堂遣一兩位重臣,定期巡視使司,既為督導,亦為溝通協調,以免使司孤懸於外,與各部司、地方產生不必要的誤解與摩擦。”
李建成這番話,可謂綿裡藏針。他首先肯定了使司的必要性,看似支援,實則將蘇世長等人的質疑“合理化”、“正當化”。然後提出的幾點“建議”——給工匠靈活餘地、限製行政乾預範圍、加強外部監督——看似折中,實則是在一點點侵蝕和限製使司的核心權力(標準製定權、緊急處置權、獨立運作空間)。最後提議政事堂派員“巡視”,更是明目張膽地要將手伸進使司,進行直接監督甚至乾預。
李世民眼神微冷,正要說話,李淵卻已先開口:“太子所言,老成持重。劉政會、楊軍。”
“臣在。”劉政會與楊軍齊聲應道。
“使司之法,成效已見,然朝中既有疑慮,爾等亦當虛心聽取,斟酌改進。‘規式’可稍留餘地,但基本質量必須保證。‘官定收購’非到不得已,不得輕用。錢帛賬目,需隨時備查。至於政事堂巡視……”李淵略作沉吟,“便由尚書右仆射宇文士及,每月巡視一次使司,瞭解進展,協調難處。使司若有重大舉措或遇疑難,亦可隨時報知宇文卿及政事堂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劉政會與楊軍躬身。宇文士及是剛升任的右仆射,相對中立,派他巡視,不算過分,但也確實給使司套上了一層“緊箍咒”。
“北邊軍情,仍是頭等大事。”李淵最後定調,“使司之設,乃為保障軍需,一切以不妨礙此事為要。諸卿當以國事為重,精誠協作,勿作無謂之爭。退朝!”
“臣等恭送陛下!”
朝會散去,百官神色各異。楊軍能感覺到,許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,有審視,有好奇,也有不加掩飾的冷淡甚至敵意。
回到使司偏院,劉政會歎了口氣:“樹欲靜而風不止啊。楊侍郎,今日之後,你我行事,更需如履薄冰。宇文仆射那邊,需提前打好招呼,該彙報的彙報,該解釋的解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楊軍點頭。他心中並無太多沮喪,反而更加清醒。這就是政治,任何改革或突破常規的舉措,必然伴隨著爭議和製約。李建成的反擊比他預想的更快、更準,直接利用了朝中保守勢力和對“擅權”的天然警惕,通過皇帝之手,給使司戴上了“監控”和“限製”的枷鎖。
但這枷鎖,也未必全是壞事。至少,皇帝在限製的同時,也再次肯定了使司的存在和“以戰事為重”的原則。宇文士及的巡視,固然是監督,但若運用得當,也未嘗不能成為與朝廷其他部門溝通、化解誤解的橋梁。
關鍵在於,能否繼續拿出實實在在的、無可辯駁的成果。隻要前線軍需能源源不斷、保質保量地送達,使司的價值就無可取代,那些質疑和限製,便隻能停留在紙麵上。
“王禦史,崔郎中,”楊軍召集使司核心成員,“從今日起,所有文書賬目,務必更加規範、清晰、完備。宇文仆射若要檢視,須讓他看到使司運作之嚴謹、高效、透明。馬匠頭,‘規式’的靈活餘地,你可斟酌,在不影響基本效能和安全的前提下,對某些非關鍵工藝細節,可給出一個允許波動的範圍,並說明理由。但核心標準,絕不能動搖!”
“是!”眾人領命,神色嚴肅。他們都明白,使司已不僅僅是在應對北邊的軍事需求,更是在一場關乎自身存在價值和未來走向的政治博弈中,進行著另一場冇有硝煙的戰鬥。
楊軍走到院中,望著北方。他知道,真正的較量,從來都不隻在戰場之上。朝堂上的每一句爭論,使司內的每一份文書,都可能是決定勝負的砝碼。而他,必須同時駕馭好這兩條戰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