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之限(上)
武德四年,三月初八。
距離秦王李世民下達的“十日內首批五成物資運抵前線”軍令,已過去四日。北邊軍需籌備使司偏院內,氣氛如同不斷拉緊的弓弦。廊下新添了四張條案,專門用於登記和覈算各縣每日報送的匠作產量與原料消耗。算珠碰撞聲、筆尖摩擦聲、吏員低聲通報數字的聲音,交織成一片緊張而有序的奏鳴。
楊軍幾乎以衙署為家,每日睡眠不足兩個時辰。他需要同時處理多項核心問題:民間生產的質量控製、原料供應鏈的穩定、運輸網絡的效率、以及不斷從各方傳來的新問題。
晨間會商剛剛結束。馬德威疲憊但眼中帶光地彙報:“楊侍郎,截至昨日,關中京兆府二十二縣及附近華州、同州等五州,共計登記匠戶三千一百餘,已領走箭鏃、槍頭毛坯的匠戶過半。按簡易規式驗收,首日合格率約六成,經現場指導後,次日已提至七成五。不合格品主要問題在於箭鏃鍛打不足、有裂紋,或箭桿錐度超差。已責令返工或扣減工錢,效果顯著。”
“很好。”楊軍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,“合格率必須穩住並繼續提升。馬匠頭,你和稽覈房的同僚還要多辛苦,巡查指導不能停。另外,將常見的幾種不合格情形及原因,編成簡易圖說,加快分發,讓匠戶和驗收吏員都能一眼看明白。”
“下官這就去辦。”馬德威領命。
王禦史接著彙報催辦情況:“原料調撥方麵,少府監熟鐵庫存已調出三成發往各縣,新產出的熟鐵優先供應甲款重箭。生鐵供應相對穩定。主要問題在於翎羽和膠漆。翎羽用量巨大,關中本地采集已近極限,河東、隴右采購尚未大批量到貨。膠漆亦開始短缺,尤其上等魚鰾膠。”
楊軍立即看向崔敦禮:“聯絡房,加急發文山南道、劍南道,詢問禽羽、生漆產量及運輸可能。同時,在使司權限內,授權各縣可根據本地情況,臨時采用替代材料或工藝,但必須報備並經過簡易測試,確保基本效能不受大影響。例如,某些地區可用桐油混合其他膠類,或使用經過處理的雁鵝翎、雉雞翎替代部分鵰翎。”
“替代?”馬德威有些猶豫,“恐影響箭矢飛行穩定……”
“非常時期,先解決有無,再論優劣。”楊軍語氣堅決,“飛行穩定性下降,總比無箭可用要好。但務必記錄在案,哪些批次用了替代材料,將來使用時需心中有數。這也是數據積累的一部分。”
眾人心中一凜,感受到楊軍話中務實乃至冷峻的一麵。戰爭準備,容不得完美主義。
“運輸環節呢?”楊軍繼續問。
崔敦禮翻看著手中的彙總冊:“關中各縣至預設中轉倉庫的短途運輸,已征集民間大車七百餘輛,馱隊更多。按目前產量估算,運力基本夠用,但車輛維修、牲畜草料、車伕食宿需持續保障。從中轉倉庫往前線的大宗運輸,兵部駕部司已規劃三條主路線,並征調部分官車和軍馬。然路途遙遠,損耗難免,且需沿途州縣接力護衛、提供補給,協調難度大。昨日有報,延州段因春雨道路泥濘,一支車隊延誤半日。”
“半日……”楊軍手指敲擊桌麵,“延誤必須納入計劃。通知駕部司及沿途州縣,對所有可能影響運輸的因素——天氣、路況、橋梁、盜匪——進行預判並製定應急預案。使司聯絡房需與秦王帥府及前線保持緊密溝通,根據軍情緩急,動態調整運輸優先級和路線。延誤資訊必須十日之限(上)
楊軍下馬詢問,得知是車輪軸承斷裂,備用件已用完,正等後麵車隊攜帶的零件。他立即讓薛仁貴記下位置和車隊編號,吩咐一名“夜不收”留下協助並督促後續支援,然後繼續前行。
抵達華州時已是下午。州城外的校場被臨時征用為驗收和轉運場地。場內人聲鼎沸,數百名匠人或匠戶代表,排著隊將一筐筐箭鏃、一捆捆箭桿送到驗收台前。幾名穿著吏員服飾的人,正按照馬德威製定的規式和工具,認真查驗。合格品被蓋上特製的小印,搬到一旁裝車;不合格品則被指出問題,或當場返工,或記錄扣除工錢。
楊軍冇有驚動州官,混在人群中觀察。他看到大部分匠戶對這套新規式雖感陌生,但並無太大牴觸,畢竟官府提供原料、預付工錢、標準明確,比以往接私活更有保障。驗收吏員操作還算認真,但明顯熟練度不足,有時需要反覆覈對,影響了效率。
他悄悄找到現場負責的華州戶曹參軍,亮明身份後,提出了幾點改進建議:增加驗收台位,對匠戶進行簡單分組、錯峰交貨,對驗收吏員進行小範圍實操競賽以提高熟練度。戶曹參軍見是使司副使親臨,連忙記下照辦。
離開華州趕往同州的路上,楊軍又遇到一支從潼關方向返回的空車隊。車伕們疲憊但神色輕鬆,議論著這趟差事“工錢給得爽快”、“就是路趕得急”。楊軍讓薛仁貴上前搭話,得知他們從潼關中轉倉庫卸貨後,立即被安排了回程貨物(主要是從河東運來的部分鐵料和翎羽),幾乎冇怎麼停歇。
“這樣好,車馬人力都不白跑。”一個老車伕咧著嘴,“就是牲口累點,得多喂料。”
楊軍心中默默計算著這種雙向運輸的效率和成本。雖然增加了組織難度,但確實大幅提升了運力利用率。回到長安後,可以嘗試在更大範圍推廣。
在同州看到的景象與華州類似,但同州利用了幾處廢棄的廟宇作為分散驗收點,減少了匠戶集中等待的時間,楊軍覺得這個辦法值得借鑒。
兩日巡查,風塵仆仆。當楊軍趕回使司時,已是三月初十的黃昏。十日之期,已過去六天。
剛進院門,王禦史就急匆匆迎上來,臉色不太好看:“楊侍郎,您可回來了!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楊軍心中一沉。
“河東道急報,晉州有奸商囤積居奇,哄抬生鐵價格,並散佈謠言,稱朝廷征鐵無數,民間鐵器將大漲,引得不少百姓藏鐵不售,甚至有小作坊暫停交貨,觀望行情!”王禦史語速極快,“晉州乃河東匠作集中地之一,此事已影響當地箭鏃產量!晉州刺史已抓了幾個為首的奸商,但市場恐慌已起。”
楊軍眼神一冷。果然,巨大的利益流動,必然會引來蛀蟲和風波。“使司如何迴應?”
“劉公已緊急行文河東道及周邊各州,嚴申朝廷此次征購乃平價給付、戰後補償,絕無窮儘搜刮之意,責令各地嚴厲打擊囤積居奇、散佈謠言者。同時,建議從關中調劑部分生鐵應急。但……遠水難解近渴,且恐波及關中價格。”王禦史擔憂道。
楊軍快步走進正堂,大腦飛速運轉。單純行政命令和調劑,見效慢,且可能將問題擴散。需要更直接、更有針對性的手段。
“立刻做三件事。”楊軍站定,聲音清晰,“第一,以秦王帥府和使司聯名,釋出告示,明確朝廷此次北備所需鐵料總量及目前征購進度,用具體數字破除‘無窮儘’謠言。告示要張貼到晉州及周邊各州縣每一個鄉、每一個集市!”
“第二,授權晉州刺史,除了打擊奸商,可立即開設數個‘官定收購點’,以略高於當前(奸商抬價前)市價但低於奸商哄抬價的價格,公開、不限量收購民間鐵料,無論生鐵熟鐵、新舊鐵器,按質論價。所需錢帛,由使司緊急協調,可動用部分預付工錢的備用金。收購的鐵料,立刻發放給登記匠戶,並公開匠戶生產進度和領取工錢情況,讓百姓看到鐵料確實變成了軍械和現錢,循環流動。”
“第三,”楊軍目光銳利,“聯絡房立即調查,晉州這批奸商背後,是否有人指使?是否與……某些不願看到北備順利的人有關?”他冇有明說,但王禦史立刻懂了,神色一凜。
“下官這就去辦!”王禦史領命而去。
楊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十日之限,已過大半。前方軍情如火,後方卻仍有明槍暗箭。這場後勤之戰,考驗的不僅僅是組織能力,更是應對突發危機、破除人為阻礙的智慧和決心。
他走到院中,仰望北方星空。時間,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而他和他的使司,必須跑得比時間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