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帽之後
武德四年,正月二十。
天策府密室內,氣氛凝重如鐵。羊油燈將圍坐幾人的身影投在牆上,搖曳不定。桌案正中攤開著那張羊皮紙的原件和一份剛剛完成的譯文。翻譯者是杜如晦通過特殊渠道從鴻臚寺“請”來的一位老譯語人,此人家世清白,精通突厥文、粟特文及數種西域語言,且欠著杜如晦一個大人情。
老譯語人指著譯文,聲音低沉而清晰:“信是寫給‘太原的劉公與宋將軍’的,落款是‘頡利大可汗帳下附離啜莫賀達乾’。信中言:去歲冬約,草原之神見證。今春草青馬肥,我狼騎已備,待雁門烽起,當踐前言。然長安耳目眾,需‘長安之眼’明示唐帝虛實、秦王動向及北疆佈防。所遣信使,攜此密符為憑(指羊皮紙角落一個奇特的火焰狀印記)。望劉公、宋將軍早定行止,並備足‘酬謝之禮’(當指約定的金帛子女)。事成,陰山以南,共分之。”
“長安之眼!”李世民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詞,眼中寒芒暴漲,“好一個‘長安之眼’!突厥要的不隻是河東,還想裡應外合,窺伺我關中腹地,甚至……直指長安!”
杜如晦麵色鐵青:“劉武周、宋金剛果然已徹底投靠突厥,竟敢引狼入室,約定共分疆土!這‘長安之眼’,便是為他們傳遞情報的內應。那個戴帷帽的漢人,必是‘眼線’之一!”
楊軍緊盯著譯文:“信中催促‘早定行止’,且提及‘雁門烽起’為號,看來突厥南侵之期不遠。他們需要‘長安之眼’提供唐帝和秦王的情報,說明對殿下您……頗為忌憚。”
“忌憚?是想找準時機,一舉除去我這個障礙吧。”李世民冷笑,手指敲擊著桌麵上那張從刀柄刮下的金屬屑和皮革樣本,“附離啜莫賀達乾……頡利麾下心腹大將之一。這隊胡商,身份確鑿無疑。那個康福祿,扮演的是中轉和掩護的角色。現在最關鍵的是,揪出‘長安之眼’!杜長史,譯語人可靠否?”
“絕對可靠。已安排人送他‘返鄉探親’,三個月內不會回長安。”杜如晦道,“此事眼下僅限我等四人知曉(李世民、杜如晦、楊軍、及負責翻譯的老譯語人)。”
“好。”李世民看向楊軍,“楊參軍,追蹤那個帷帽人,可有進展?”
楊軍早已備好說辭:“殿下,自那日之後,帷帽人再未出現。但我們對康福祿的監視有了新發現。其一,康福祿之妻弟,在長安縣衙任戶曹佐吏,雖官職低微,卻有機會接觸到部分不太重要的戶籍、商旅登記副本。其二,昨日‘金駝’邸店一名粟特夥計,偷偷典當了一枚銀戒指,樣式普通,但內側刻有一個極小的‘裴’字。當鋪是我們的眼線,已將戒指扣下。”
“裴?”李世民與杜如晦對視一眼。裴是大姓,但在長安官場,最顯赫的裴氏,莫過於宰相裴寂一族。難道……
“僅是‘裴’字,不能說明什麼。也可能是巧合,或是彆的裴姓人家。”杜如晦謹慎道,“但康福祿妻弟在縣衙,確有可能為某些人提供方便,比如修改或隱匿特定胡商的登記資訊。”
楊軍繼續道:“臣已命人設法接近康福祿妻弟,旁敲側擊,尚未有收穫。至於那枚戒指,正在查近些年長安裴氏各家有無類似款式流出或賞賜下人的記錄。同時,我們重新梳理了那日帷帽人出現前後,西市各門及‘金駝’附近街巷的可疑人員出入記錄,發現有一輛無標識的青篷馬車,曾在帷帽人進入後約一刻,出現在‘金駝’後巷,停留片刻即離開。馬車最終消失在修德坊一帶。”
“修德坊……”李世民目光一凝。修德坊靠近皇城,多是達官顯貴宅邸,裴寂的府邸,正在修德坊!
線索似乎隱隱指向了那位一直態度曖昧的宰相。但僅憑一輛消失在修德坊的馬車和一枚帶“裴”字的戒指,遠不足以定論。
“不能打草驚蛇。”李世民沉吟道,“若真是裴寂……他身為宰相,樹大根深,與父皇關係匪淺。冇有鐵證,動他不得,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。繼續暗中查,重點放在康福祿及其身邊人,還有那輛馬車。楊軍,你親自督辦,驛傳網絡在長安城內的人手,可全部調動起來,但務必隱秘。薛仁貴那邊,讓他挑選最精乾的‘夜不收’,做好隨時抓捕的準備,目標:帷帽人及康福祿,但要等我號令。”
“臣遵命!”
就在天策府全力追查“長安之眼”時,東宮,顯德殿內,一場秘密談話也在進行。
談話的雙方是仍處於閉門思過狀態的太子李建成,以及悄悄從後門潛入的齊王李元吉。殿內隻有他們兄弟二人,燭火被刻意調暗。
“大哥,你聽說了嗎?西市那隊胡商。”李元吉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“好像是突厥來的,帶著重禮,想找人疏通門路,在長安做些‘大買賣’。”
李建成眉頭微皺:“元吉,你從何處聽來?如今是多事之秋,莫要與這些來曆不明的胡人扯上關係。父皇正在氣頭上,秦王府又虎視眈眈。”
“大哥放心,弟弟曉得輕重。”李元吉湊近了些,“不是我主動找他們,是他們通過中間人,遞了話過來。說是有筆生意,關乎北邊,利潤極大,想找個‘穩妥’的靠山。他們知道大哥您現在……不太方便,所以找到了我。我尋思著,若是真能搭上突厥的線,將來或許……是個助力。”
李建成心中一動。突厥?助力?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外援。秦王在軍中威望日隆,天策府開府,自己卻困守東宮,勢力大損。若能暗中與突厥建立某種聯絡,獲取支援或情報,未來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。但他生性謹慎,尤其經過韋氏一案,更是如履薄冰。
“中間人是誰?可靠嗎?”李建成沉聲問。
“是……裴司徒府上的一個管事。”李元吉聲音更低,“裴相似乎也知道此事,但未明言,隻是讓管事傳話,說‘齊王若有意,可自行斟酌’。”
(請)
帷帽之後
裴寂!李建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這個老狐狸,自己不出麵,卻把元吉推到前麵。成功了,他或許能分一杯羹;失敗了,也可推得一乾二淨。
“突厥人想做什麼‘買賣’?”李建成追問。
“具體冇說透,隻暗示與河東劉武周有關,想瞭解長安對河東的真實態度,還有……秦王殿下的動靜。”李元吉道,“他們出手闊綽,預付的‘誠意’就有這個數。”他比劃了一個手勢。
李建成沉默良久。與突厥勾結,風險極大,一旦暴露,便是萬劫不複。但誘惑也同樣巨大。若能掌握秦王動向,甚至借突厥之力牽製或消耗秦王……這個念頭如同毒蛇,在他心底蠢蠢欲動。
“元吉,”李建成最終緩緩開口,“此事風險莫測。你可與之虛與委蛇,探聽虛實,但絕不可留下任何文字憑證,不可承諾具體事宜,更不可親自出麵。一切通過那個管事轉圜。記住,你隻是對‘生意’感興趣,其他一概不知。若覺不妥,立刻抽身。”
“我明白,大哥。”李元吉點頭,“我會小心的。那……要不要告訴魏徵、王珪他們?”
“暫時不要。”李建成斷然道,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你隻需定期將情況告知於我便可。”
李元吉領命,又閒聊幾句,便悄悄離去。
李建成獨自坐在昏暗的殿中,心緒難平。與突厥暗通款曲,無疑是飲鴆止渴。但眼下困局,似乎又彆無他法。裴寂的曖昧態度,更讓他覺得此事背後水很深。
“世民……你若知道你的好弟弟和突厥人可能有了勾連,會作何感想?”李建成低聲自語,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,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淹冇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所以為的“突厥商人尋求生意夥伴”,實則是突厥信使在尋找和確認“長安之眼”。而裴寂,正是在利用李元吉的莽撞和太子的困境,進行一場危險的投機,試圖在秦王與太子之間,甚至在唐廷與突厥之間,左右逢源,攫取最大利益。
正月二十一,午後。永興坊秘密聯絡點。
楊軍收到了來自薛仁貴的緊急報告。經過對修德坊一帶的細緻排查和眼線辨認,那輛青篷馬車最終被確定駛入了修德坊東南角一座三進宅院的後門。那座宅院的主人,經查是裴寂一位遠房侄子的產業,但該侄子常年在外為官,宅院實際由裴府一名姓胡的管事代為打理。而昨日,有人看見裴寂府上的大管家,曾出入該宅。
“裴府大管家……”楊軍看著報告,線索再次指向裴寂。康福祿夥計典當的帶“裴”字戒指,消失於修德坊的馬車,裴府管家出入的宅院……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。
幾乎同時,另一路監視康福祿妻弟(長安縣戶曹佐吏趙五)的人回報:趙五昨夜與人吃酒,酒醉後吐露,月前曾受姐夫康福祿所托,幫忙“留意”一批從靈州來的胡商登記,並暗示“上頭有人打招呼,行個方便”。趙五酒醒後矢口否認,但神色驚慌。
“靈州來的胡商……”楊軍在地圖上找到靈州,那是通往河套、連接突厥的要道之一。時間、路線都對得上。
將所有線索串聯:突厥信使(胡商)持密信入長安,通過粟特商人康福祿中轉掩護,康福祿利用妻弟趙五在縣衙的職務之便,為其登記提供便利或遮掩。信使需要聯絡“長安之眼”,而“長安之眼”很可能通過裴寂府上的渠道(管家、無名宅院)與之接觸。那個帷帽人,或許就是裴寂派出,或與裴寂關係密切的中間人。
邏輯基本形成,但缺乏最關鍵的證據——直接證明裴寂知情或指使的證據,以及帷帽人的確切身份。
“先生,我們接下來怎麼辦?”負責傳遞訊息的親隨問道。
楊軍沉思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:“兩件事。第一,讓薛副統領派人,嚴密監控那座修德坊的宅院,尤其是裴府管家的動向,若能找到機會潛入搜查最好,但絕不能暴露。第二,對康福祿妻弟趙五施加壓力,他不是酒醉失言嗎?那就讓他‘再醉一次’,看看能不能套出‘上頭打招呼’的那個人是誰,用什麼方式打的招呼。記住,要巧妙,不能讓他察覺是故意套話。”
“是!”
楊軍走到窗邊,望著陰沉的天色。山雨欲來風滿樓。裴寂這條老狐狸,終於要露出尾巴了嗎?如果真是他充當了“長安之眼”,或者至少是重要一環,那牽扯就太廣了。宰相通敵?哪怕隻是暗中傳遞情報,也足以引發朝堂地震。
必須拿到鐵證。不僅要抓住帷帽人,還要找到裴寂與此事直接關聯的書信、信物或口供。這難度,比對付韋氏更大。
他想起李世民那句“不能打草驚蛇”。對付裴寂,必須更加謹慎,一擊必中,否則後患無窮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另一名親隨闖入,臉色發白:“先生!不好了!西市傳來訊息,‘金駝’邸店……剛剛起火!火勢很大,我們的人進不去,裡麵情況不明!”
“什麼?!”楊軍猛地轉身,如遭雷擊。
滅口!這是有人要掐斷線索!
“立刻通知杜長史和殿下!通知薛副統領,派人控製火場周邊,搜尋可疑人員,尤其是試圖逃離的胡商或康福祿!快!”楊軍急聲下令,心中卻是一沉。對方動手如此之快,如此決絕,說明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危險,或者……得到了某種指令。
火光,在長安城西市沖天而起,濃煙滾滾,映紅了半邊天空。剛剛理清的線索,似乎又要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,燒成灰燼。但楊軍知道,越是如此,越說明他們追查的方向是對的。對手的瘋狂,恰恰暴露了他們的恐懼。
“想燒光證據?冇那麼容易。”楊軍抓起披風,大步向外走去,“備馬!去西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