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焰餘燼
武德四年,正月二十一,未時三刻。
西市,安息坊。
“金駝”波斯邸店已化作一片熊熊火海。火勢從後院上房最先燃起,藉著乾燥的木質結構和冬日北風,迅速蔓延至整個院落及前堂鋪麵。濃煙滾滾,沖天而起,數裡可見。鄰近宅邸的居民驚恐逃散,坊正組織人手汲水撲救,但杯水車薪。水龍車刺耳的銅鈴聲、潑水聲、木材爆裂聲、以及人群的驚呼哭喊聲混雜在一起,場麵極度混亂。
楊軍趕到時,火勢正烈。薛仁貴已帶著一隊喬裝的“夜不收”隊員控製了現場外圍,阻止無關人等靠近,同時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從火場及周邊逃離的每一個人。
“情況如何?”楊軍跳下馬,沉聲問道。熱浪撲麵而來,夾雜著焦糊的氣味。
薛仁貴臉色難看:“火起突然,且多處同時冒煙,疑似有人縱火併潑灑了助燃之物。我們的人試圖從側翼潛入救人,但火勢太猛,後院已被完全封鎖。康福祿及其家眷、夥計似乎從後巷方向逃出,已被我們的人暗中盯住,現正安置在附近一處安全屋。但那隊胡商……八人全部被困在正燃的上房和廂房內,至今未見一人逃出。”
全部被困?楊軍心中一沉。這是最徹底的滅口,不留任何活口。
“康福祿說了什麼?”
“他驚魂未定,隻反覆說不知為何起火,胡商客人都在房中午休,發現時已晚。”薛仁貴咬牙道,“但他神色有異,似有隱瞞。我們的人正在分開詢問其家眷和夥計。”
楊軍抬頭望著吞噬一切的烈焰,知道從火場中救人或獲取物證已不可能。對方這一手既狠辣又果斷,掐斷了直接追查突厥信使的線索。但越是如此,越說明“長安之眼”感覺到了迫近的威脅,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種警告或指令。
“仔細搜查火場周邊,尤其是後巷、隔壁院落、以及所有可能拋擲引火物或逃離的路徑。尋找任何可疑的痕跡、物品或目擊者。”楊軍下令,“另外,康福祿妻弟趙五那邊,立刻控製起來,防止也被滅口。”
“是!”
就在這時,一名“夜不收”隊員從人群中擠過來,低聲道:“先生,薛副統領,我們在後巷轉角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裡,發現了這個。”他遞上一個用濕布包裹的物件。
楊軍接過,入手沉甸甸。打開濕布,裡麵是一把帶有明顯波斯風格、鑲嵌綠鬆石的短刀,刀柄上刻著繁複的花紋,與之前“泥鰍”從突厥首領房中刮下碎屑的那把刀形製不同,但風格近似。更重要的是,短刀旁還卷著一小塊燒焦邊緣的羊皮紙碎片,上麵用炭筆潦草地畫著幾個突厥文字和一個箭頭符號。
“在哪裡發現的?”楊軍急問。
“角落雜物堆下,像是匆忙丟棄或藏匿。發現時附近無人。”隊員回道。
楊軍仔細檢視羊皮碎片。突厥文字他不認識,但那個箭頭符號指向西方,旁邊似乎有個模糊的圖形,像是一座帳篷或堡壘的簡化輪廓。這會不會是信使在最後時刻試圖傳遞的某種資訊?指向西方……是突厥王庭的方向?還是約定好的某個集結地點?
還有這把短刀,風格類似,但並非同一把。可能是另一名信使的隨身之物,在混亂中遺落或被故意留下作為信物?
“立刻將這兩件東西,連同之前的證物,秘密送往天策府,請杜長史安排翻譯和鑒定。”楊軍將東西重新包好,交給親隨,“注意安全,繞開主要街道。”
他轉向薛仁貴:“薛禮,你留在這裡,繼續控製現場,配合坊正救火,但重點尋找目擊者和清理火場後的殘骸。我會讓馬德威師傅帶幾個可靠匠人過來,協助勘查火場,看能否從灰燼中找到未被完全焚燬的金屬物品或其他線索。”
“明白。”
安排妥當,楊軍翻身上馬,冇有回永興坊,而是直奔天策府。他需要立刻向李世民和杜如晦稟報最新情況,並調整後續策略。
天策府,軍議廳。
李世民和杜如晦早已接到西市起火的急報,正在等候楊軍的詳細回報。當聽到胡商八人全部葬身火海、康福祿被控製、以及發現新證物時,兩人麵色都極其凝重。
“殺人滅口,毀屍滅跡。”李世民冷冷道,“好手段。這把火一放,直接線索斷了大半。對方反應很快,說明我們在西市的行動,可能已經暴露了。”
杜如晦分析道:“未必是全部暴露。更可能是‘長安之眼’出於謹慎,或者接到了突厥方麵的預警,決定提前清除風險。胡商是明麵上的信使,死了,線索就斷了指向他們的路。但康福祿這條線還在,那把短刀和羊皮碎片也是新線索。尤其是康福祿,一個粟特商人,惜命貪財,未必會心甘情願為彆人陪葬。他可能知道些什麼,或者留了後手。”
“不錯。”楊軍介麵,“康福祿妻弟趙五已被控製。縱火需要準備,尤其是這種能迅速吞噬整個邸店的大火,助燃物從何而來?何人運送?康福祿作為店主,不可能毫無察覺。他聲稱不知情,必有隱情。還有那輛出現在修德坊的青篷馬車和裴府管家,與火災時間是否有關聯?需要查證。”
(請)
烈焰餘燼
李世民沉吟道:“康福祿要審,但要講究方法。他畢竟是粟特商人,在西市有些根基,若無確鑿證據,刑訊逼供恐生事端。楊軍,你以天策府調查火災緣由、覈查邸店安全為名,正式訊問他,施加壓力,觀察其反應。同時,讓薛仁貴從側麵調查其家產、近期大額資金往來、以及與哪些權貴府邸有過接觸。尤其是……與裴寂府上,是否有過直接或間接的財物輸送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寒光更甚:“修德坊那座宅院和裴府管家,要盯死。若這場火與他們有關,必然會有後續動作,比如轉移財物、處理知情人。讓百騎司我們的人配合,但不要動用官方力量直接搜查裴寂相關產業,以免打草驚蛇。”
“殿下,那河東和北邊……”杜如晦提醒道,“信使雖死,但密信內容已明。突厥與劉武周、宋金剛勾結南侵,恐在旦夕。‘長安之眼’仍在,且可能因信使之死而更加警惕隱蔽。我們是否要提前做些準備?”
李世民走到巨幅地圖前,手指劃過河東、北疆,最終落在長安:“北邊,劉弘基已有授權,可臨機決斷。長安這邊……”他轉身,目光銳利,“我們不能被動等待。對方放火,是斷尾,也是挑釁。我們要反擊,但要打在七寸上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既然他們想掐斷長安的線索,那我們就從河東入手!”李世民手指重重點在太原位置上,“劉武周、宋金剛是內應,也是關鍵。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擊潰甚至擒殺宋金剛,河東叛軍群龍無首,突厥南侵便失去內應和跳板,其勢自挫!屆時,長安城內那些魑魅魍魎,失了外援和指望,自然會露出馬腳!”
主動出擊河東?楊軍心中一震。這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動作!陛下明麵上主張懷柔守備,秦王若私自調兵進攻,形同抗旨!
杜如晦也麵露憂色:“殿下,陛下旨意是穩守……”
“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李世民聲音沉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,“何況我有父皇先前密令,準劉弘基在突厥大舉入寇時臨機專斷。如今突厥信使已至長安,密約已現,南侵之意昭然若揭!此非‘大舉入寇’之前兆而何?劉弘基據此判斷,先發製人,擊潰宋金剛一部,鞏固防線,有何不可?事後,我自會向父皇請罪,陳明利害。但戰機稍縱即逝,不能坐等!”
這是要打一個時間差和解釋差。利用給劉弘基的密令授權,在突厥主力尚未真正越境、朝廷“和議”使者可能還在路上時,發動一次有限的、但足以打亂敵人部署的突襲。事後以“防患於未然”、“挫敵鋒銳”為由向皇帝解釋。
風險極大,但若成功,收益也極大。既能重創河東叛軍,破壞突厥南侵計劃,又能震懾長安暗處的敵人,甚至可能迫使“長安之眼”提前行動,暴露破綻。
“殿下,需速決。一旦開戰,訊息傳回長安,恐生變數。”杜如晦冷靜分析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民看向侯君集,“君集,你立刻以天策府司馬身份,起草給劉弘基的進攻密令。目標:宋金剛位於介休、靈石之間的主力營地。要求:隱蔽集結,速戰速決,以擒殺或重創宋金剛為首要,不必貪功占地。時機……就定在五日內!密令用最高級彆密碼,由楊軍的驛傳網絡,以最快速度送達!”
“遵命!”侯君集凜然應命。
“楊軍。”李世民又看向楊軍,“你的任務最重。第一,確保此密令絕對安全、迅速送達劉弘基手中,並建立雙向絕密通訊渠道。第二,長安城內,加強對康福祿、修德坊宅院、裴府管家,以及……東宮、齊王府的監控。我懷疑,此事背後,未必隻有裴寂一人。第三,繼續追查新發現的短刀和羊皮碎片線索,看能否順藤摸瓜。”
“臣,萬死不辭!”楊軍單膝跪地,鄭重領命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天策府乃至整個大唐北疆的局勢,將進入一個更加激烈、更加危險的階段。烈焰餘燼未冷,更大的風暴已在醞釀之中。
離開軍議廳,楊軍立刻投入緊張的部署。他親自監督了給劉弘基密令的加密和發送,選擇了三條相互獨立的絕密驛道,確保萬無一失。同時,他調整了長安城內情報網絡的優先級,將主要精力集中在幾個關鍵目標上,並動用了部分深藏未用的“暗樁”。
傍晚時分,馬德威帶著兩名學徒和簡單的工具,悄悄來到了已基本熄滅的“金駝”邸店廢墟。在薛仁貴的保護下,他們開始小心翼翼地翻檢灰燼。而楊軍,則在天策府一間僻靜的廂房內,開始了對康福祿的正式問訊。
窗外,暮色四合,長安城華燈初上,彷彿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大火從未發生。但有些人知道,平靜的夜幕之下,鐵與血的齒輪已經開始加速轉動,向著未知而凶險的未來,轟然碾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