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駝密信
正月十九,西市,安息坊。
“金駝”波斯邸店是一幢兩進院落,前院臨街是鋪麵,經營些來自西域的香料、毛毯和金銀器,後院纔是供客商住宿的廂房。邸店老闆是個年近六旬的粟特人,漢名康福祿,在西市經營多年,八麵玲瓏。
巳時初,一位自稱來自涼州、做藥材生意的漢人客商,帶著兩名仆從,住進了與“金駝”一牆之隔的“順風”客棧二樓客房。客商姓張,身材中等,麵容普通,一口略帶隴西口音的官話,出手闊綽,包下了臨街可望見“金駝”後門和小半個院落的兩個房間。他正是薛仁貴精心挑選的“夜不收”隊員張平,綽號“泥鰍”,最擅潛伏偽裝與開鎖入室。
幾乎在張平入住的同時,“金駝”對麵一家新開張的胡餅攤後,多了個麵色黝黑、沉默寡言的年輕夥計。他不怎麼吆喝,眼神卻時不時掃過進出邸店的人。這是另一名“夜不收”隊員,負責記錄和傳遞訊息。
楊軍冇有親臨一線,而是坐鎮永興坊的秘密聯絡點,通過預設的通道接收前方回報,同時協調其他方向的情報彙總。他麵前的桌上攤著西市及周邊的簡圖,上麵標記著幾個監視點的位置和人員代號。
“目標院落共住八人,皆為胡人相貌,為首者深目高鼻,年約四旬,警惕性高,除兩名固定隨從外出采買,餘人極少露麵。院內晾曬衣物確有皮甲內襯,且有疑似武器打磨痕跡。今日辰時,有一漢人裝束者,頭戴帷帽,進入邸店,與目標首領在房內密談約兩刻鐘後離開,形跡隱秘,未能跟蹤。康福祿對此似有察覺,但未加乾涉。”張平的金駝密信
屋內交談聲戛然而止!
“泥鰍”立刻收回窺鏡,全身肌肉繃緊,緊貼在牆壁陰影中,連呼吸都幾乎停止。
屋內靜了片刻,隨即傳來腳步聲,走向窗戶。毛氈被掀起一角,一雙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窗外。“泥鰍”能感覺到那目光從自己藏身之處掃過,心臟狂跳。萬幸,陰影和廢棄的獨輪車提供了足夠的遮蔽,對方冇有發現異常。
又過了片刻,毛氈放下,腳步聲回到桌邊。但交談聲冇有再響起。
不能久留!“泥鰍”知道,剛纔的動靜可能已經引起了對方的警覺。他必須儘快離開。但任務還冇有完成,冇有拿到實質證據。
他心念電轉,目光落在房間另一側的牆壁上。那裡掛著一件胡人的外袍,袍子下方似乎有個行囊。行囊口冇有完全紮緊,露出一角羊皮紙。
賭一把!“泥鰍”估算了一下距離和路線。從窗戶到行囊,需要橫穿半個房間,風險極大。但如果能拿到那張羊皮紙……
他咬了咬牙,從懷中取出那包迷香。這是下策,但眼下顧不得了。他小心地將迷香粉末從門縫下方吹入少許,然後屏住呼吸,耐心等待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,屋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,隨即是身體倒地的悶響。
成了!“泥鰍”不再猶豫,用特製工具迅速撥開門閂,閃身入內。羊油燈還在燃燒,映出倒在地上的兩個胡人。他迅速走到牆邊,小心地從行囊中抽出那張羊皮紙,快速掃了一眼。上麵寫滿了彎彎曲曲的突厥文字,他看不懂,但其中夾雜著幾個漢字標註,赫然是“太原”、“劉”(指劉武周?)、“金”(宋金剛?)以及一個陌生的胡人名字和頭銜。
他將羊皮紙捲起塞入懷中。又迅速掃視房間,在首領的枕邊發現了一柄鑲嵌寶石的短刀,刀鞘上刻著陌生的紋章。他拔出短刀,用隨身匕首在刀柄不顯眼處用力刮下一點金屬碎屑,裝入皮囊。隨即,他取下刀鞘上的一小塊裝飾性皮革,也收好。
做完這些,他不敢再多停留,立刻退出房間,反手帶上門,恢複門閂。然後如同來時一樣,藉著陰影快速移動到牆邊,拋出飛爪,攀上牆頭,收回工具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“順風”客棧方向的夜色中。
整個過程,從潛入到離開,不到兩刻鐘。
寅時初,永興坊秘密聯絡點。
楊軍毫無睡意,焦急地等待著。當看到“泥鰍”張平平安返回,並將懷中的羊皮紙、金屬屑和皮革樣本放在桌上時,他才長長地鬆了口氣。
“乾得漂亮!”楊軍拍了拍張平的肩膀,“可有受傷?是否驚動對方?”
“冇有受傷。用了少許迷香,對方可能會察覺,但應該不知道具體丟了什麼。”張平抹了把臉上的汗,心有餘悸,“屋內還有河東地圖,他們在密謀什麼。”
楊軍點點頭,立刻展開那張羊皮紙。突厥文字他同樣看不懂,但那幾個漢字標註和地圖輪廓已經說明瞭一切。他小心翼翼地將金屬屑和皮革樣本收好。
“立刻將羊皮紙謄抄一份,原件妥善保管。我去找杜長史和殿下。”楊軍當機立斷,“你回去休息,但不要回‘順風’客棧了,換個安全地方。通知其他監視點,暫時轉為遠距離觀察,防止對方狗急跳牆。”
“是!”
天色微明時,楊軍已帶著謄抄本和樣本,趕到了天策府。杜如晦和剛剛起身的李世民,在密室中聽取了他的緊急彙報。
看著羊皮紙上那刺眼的“太原”、“劉”、“金”等字樣,以及那明顯代表突厥某部落的紋章皮革和刀柄碎屑,李世民麵沉如水。
“突厥文……需要找可靠的人翻譯。”杜如晦道,“但結合河東地圖和這幾個漢字,其意已昭然若揭。這隊胡商,是突厥某部派來與劉武周、宋金剛聯絡的信使!他們滯留長安,或許是在等待進一步的指令,或者……長安城內,有他們的聯絡人!”
“那個戴帷帽的漢人!”楊軍立刻道。
“不錯。”李世民眼中寒光閃爍,“看來,有人不僅想引突厥入河東,還想把長安的水攪得更渾。好,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,來回踱了幾步,停下命令道:“杜長史,你立刻安排絕對可靠、精通突厥文字之人,秘密翻譯此信全文,務必弄清其具體內容、雙方約定及聯絡方式。楊軍,你那邊繼續監視‘金駝’邸店,尤其是那個康福祿和可能再次出現的漢人。但不要動他們,放長線,或許能釣出更大的魚。另外,通知劉弘基,讓他小心防範,突厥與叛軍勾結,恐有異動。再以天策府名義,行文北邊諸鎮及長安各門守將,嚴查攜帶突厥文書、信物之可疑胡商!”
“殿下,是否要稟報陛下?”杜如晦問。
李世民沉吟片刻:“暫時不必。僅憑此信和樣本,父皇或許又會以‘邊商私通’、‘未成事實’為由,主張懷柔,甚至可能打草驚蛇。待我們拿到更確鑿的證據,比如抓住那個漢人聯絡者,或者翻譯出信中具體叛逆約定,再稟報不遲。眼下,我們暗中行事。”
他看向楊軍,目光中帶著期許:“楊軍,此事你處置得當,及時拿到了關鍵證據。接下來,要看你的網絡,能否幫我們找到那個藏在帷帽後麵的‘自己人’了。”
楊軍肅然拱手:“臣必竭儘全力!”
走出天策府時,晨光已然普照長安。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車馬,新的一天看似與往常無異。但楊軍知道,平靜的表象下,一場涉及外敵、內奸、叛軍的巨大陰謀正在發酵。而他手中的驛傳情報網絡,如同投入黑暗中的蛛絲,正試圖捕捉那些隱秘的振動,為即將到來的風暴,提供預警和反擊的支點。
金駝邸店的秘密已被揭開一角,但更大的謎團和危險,仍隱藏在長安的街巷深處。時間,變得更加緊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