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商疑影
正月十八,清晨。
天策府記室參軍營署內,楊軍正與從將作監“借調”來的老匠頭馬德威進行程、所需物項清單,稍後我讓書吏與馬師傅詳議。望馬師傅儘快籌備,早日開工。”
送走精神振奮的馬德威,楊軍剛鬆了口氣,準備處理積壓的文書,一名親隨匆匆入內,附耳低語了幾句。
楊軍臉色微變:“波斯邸店?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西市‘悅來’驛站的暗樁今晨報來,那隊胡商入住‘安息坊’的‘金駝’波斯邸店後,深居簡出,隻有兩名隨從偶爾外出采購少量食物和藥材。但他們預付了足月的房錢,且對邸店夥計打賞頗豐,不似尋常行商。更關鍵的是,今早暗樁扮作貨郎在邸店後巷觀察,見其院內晾曬衣物中,有類似皮甲內襯的物件,且隱約聽到院內傳來打磨金屬的細微聲響。”
胡商、預付長租、疑似皮甲、打磨金屬聲……這些線索組合在一起,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。普通商隊不會攜帶甲冑,更不會在客棧裡打磨金屬。
“通知薛副統領,讓他派兩個機靈的生麵孔,扮作市井閒漢或胡商販子,在‘金駝’邸店附近設點監視,記錄所有進出人員、特征、攜帶物品,特彆注意是否有漢人與其接觸。但絕不可打草驚蛇。”楊軍迅速下令,“同時,查一查這隊胡商入城時在哪個城門登記的,路引文書來自何處,商隊規模、貨物清單是否對得上。通過驛傳網絡,問問最近從西北、北方來的商隊,有冇有聽說過這樣一隊人。”
“是!”親隨領命而去。
楊軍走到窗邊,眉頭微鎖。正月十七入住,今天就發現異常……是巧合,還是對方不夠謹慎?抑或是……他們本就有恃無恐,或者任務緊急,顧不上太多掩飾?
他想起李世民昨日關於北邊異動的判斷,以及百騎司可能也在監控的提醒。這隊胡商,會不會與突厥、或者河東的劉武周有關?他們是來刺探情報的?還是來聯絡長安城內某些勢力的?
無論是哪種可能,都必須查清楚。天策府初立,情報網絡必須靈敏。他決定稍後將此事稟報杜如晦,並提醒薛仁貴加強天策府本身的警戒。
(請)
胡商疑影
然而,未等楊軍去找杜如晦,午後時分,杜如晦卻先派人將他請到了長史公廨。
公廨內,杜如晦麵色凝重,屏退左右後,低聲道:“楊參軍,你來得正好。方纔殿下接到河東劉弘基將軍的六百裡加急密報。”
楊軍心中一凜:“河東有變?”
“宋金剛部近日異動頻繁。”杜如晦指著桌上的河東地圖,“斥候發現,其部分精銳騎兵悄然離開介休大營,向北移動,疑似往樓煩關方向靠攏。同時,嵐州、代州一帶,出現更多突厥遊騎蹤跡,小股滲透劫掠事件,五日間增加了三起。劉將軍判斷,宋金剛很可能已與突厥達成某種協議,意圖引突厥兵入河東,甚至合力南犯!”
果然!楊軍暗吸一口涼氣。劉武周、宋金剛在河東經營多年,根深蒂固,單憑唐軍正麵進攻,即便能勝,也代價巨大。若他們徹底倒向突厥,借來突厥鐵騎,河東局勢將瞬間惡化,甚至可能威脅到關中!
“殿下如何決斷?”楊軍急問。
“殿下已緊急入宮麵聖。此事關係重大,需陛下定奪。”杜如晦沉聲道,“但殿下臨行前交代,天策府需立刻進入戰備狀態。府兵操練加強,軍械整備加速,尤其是你負責的驛傳網絡,必須確保河東、北邊一線情報傳遞絕對暢通、迅速!任何關於胡騎、可疑商隊、乃至長安城內與北方有異常關聯的訊息,必須第一時間上報!”
“下官明白!”楊軍立刻應道,隨即想起那隊胡商,“杜長史,下官正有一事需稟報。”他將西市波斯邸店胡商的異常情況快速說了一遍。
杜如晦聽罷,眼中精光一閃:“時間如此巧合?河東異動,長安便出現可疑胡商……楊參軍,此事你親自盯著,務必查明其底細!我會通知百騎司我們的人,必要時可協同,但要以我們為主。記住,要活的,要口供!”
“是!”
離開長史公廨,楊軍感到肩上的壓力驟增。北疆戰雲密佈,長安暗藏鬼蜮。天策府這艘新下水的船,還未完全適應風浪,便可能要被推向驚濤駭浪之中。
他立刻返回署衙,一麵加派人手加強對“金駝”邸店的監視和外圍調查,一麵通過驛傳係統,向潼關、同州、乃至太原方向發出加密指令,要求加強對北方來客、尤其是胡商隊伍的盤查和記錄,並留意任何與“金駝”邸店那隊胡商特征相似的人員動向。
同時,他也冇忘記催促鎧曹段誌玄,儘快落實“匠作營”的場地和首批物料,讓馬德威能儘快開始工作。戰時,可靠的裝備保障尤為重要。
傍晚時分,入宮麵聖的李世民返迴天策府,立刻召見杜如晦、侯君集、楊軍等核心僚屬。
兩儀殿內,氣氛壓抑。李淵聽取了李世民的稟報,同樣深感事態嚴重。但皇帝的決策,卻出乎一些人的預料。
“陛下旨意。”李世民麵色平靜,但眼中隱有波瀾,“河東之事,以穩為主。增派左武衛大將軍李藝率軍一萬,增援劉弘基,加強樓煩關、雁門關一線防禦,嚴防突厥入寇。對宋金剛部,暫取守勢,固守現有防線,避免浪戰。同時,遣使攜重禮北上,麵見頡利可汗,申明我大唐願續修盟好,互市通商,勿聽信小人挑唆。”
“遣使?結好?”侯君集忍不住道,“殿下,突厥貪得無厭,向來視和約為廢紙!此時遣使,恐示弱於敵,助長其氣焰!”
李世民抬手製止了他,緩緩道:“父皇有父皇的考量。朝廷去歲方經大案,關中需穩。河東若啟大戰,錢糧消耗巨大,且勝負難料。若能以財帛暫穩突厥,爭取時間整頓內部,鞏固關中,亦是上策。至於宋金剛……待我內部穩固,突厥遊移,再收拾不遲。”
這是政治上的權衡,而非純粹的軍事考量。楊軍心中瞭然。李淵不願在此時進行一場可能曠日持久、消耗國力的邊境大戰,尤其不願看到李世民在對外戰爭中進一步積累軍功和威望。遣使結好,既是緩兵之計,也隱含著製衡秦王的意圖。
“那我天策府……”杜如晦問。
“天策府照舊整軍備武,加強戒備。但無陛下明詔,不得擅自調兵往河東。”李世民語氣堅定,“然,情報蒐集不可鬆懈。楊軍,尤其是你那邊,長安可疑胡商,河東、北邊動向,要盯死!此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:“陛下雖主和,然戰場之上,形勢瞬息萬變。劉弘基處,需授其臨機專斷之權。侯君集,你以天策府司馬名義,草擬一份給劉弘基的密令,準其在突厥確已大舉入寇、危及根本時,可主動出擊,擊潰宋金剛一部,以戰促和!但需把握分寸,不可擴大事端。此令由驛傳絕密渠道發出,不得經兵部!”
“遵命!”侯君集精神一振。
這是暗藏的後手。明麵上主和守備,暗地裡授權前線將領在必要時采取有限攻勢。既貫徹了皇帝的意誌,又為可能出現的變局預留了反擊空間。
議事結束,眾人各自忙碌。楊軍回到署衙,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,長安城萬家燈火,看似寧靜。但他知道,平靜之下,暗流正在加速湧動。北方的狼煙,長安的鬼影,都預示著這個春天,註定不會太平。
他鋪開紙筆,開始起草給各關鍵驛站的加密指令,要求提高警戒等級,加強資訊過濾和覈實。同時,心裡盤算著,明天該如何安排,才能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,更近距離地探查那隊“金駝”邸店胡商的底細。
薛仁貴手下的生麵孔……或許,可以扮作西域來的香料販子,去“金駝”隔壁的邸店投宿?或者,買通邸店裡的某個夥計?
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。這個時代冇有高科技的監控手段,情報工作更多依賴人力、智慧和膽識。而他,必須利用好手中的每一分資源,為天策府,也為這個他逐漸認同的新生王朝,編織一張足夠敏銳和堅固的情報網絡。
夜色漸深,天策府內各處燈火次第熄滅,唯有記室參軍營署的窗戶,依舊透出昏黃而穩定的光芒,如同黑暗海麵上的一座燈塔,沉默而堅定地注視著四周的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