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歲波瀾
武德四年,正月十五,上元節。
長安城金吾不禁,火樹銀花。各坊市街衢紮起彩燈,舞龍舞獅,百戲雜陳,士女如雲,喧囂達旦。皇城內外亦張燈結綵,宮中設宴,款待群臣及諸藩使節,一派昇平景象。持續月餘的緊張肅殺氣氛,似乎被這璀璨燈火與節慶歡愉暫時沖淡。
天策府內卻依舊燈火通明。正堂東側新建的“軍議廳”內,炭火盆燒得正旺,映照著牆上懸掛的巨幅《大唐疆域總覽圖》和《關中河東山川形勢圖》。李世民居中而坐,左側是長史杜如晦、司馬侯君集、兵曹參軍張亮、鎧曹參軍段誌玄等軍務僚屬;右側是記室參軍楊軍、谘議參軍事許敬宗、典簽官李襲譽等文職心腹。
“上元佳節,本該與民同樂。然軍情如火,邊鎮不寧,召諸位前來,實非得已。”李世民開門見山,目光落在司馬侯君集身上,“君集,隴右、河東最新軍報如何?”
侯君集起身,走到河東地圖前,手指點向太原以北:“殿下,劉弘基將軍急報。自韋氏資敵渠道被切斷後,宋金剛部糧械漸乏,攻勢大減,已從絳州、晉州一線後撤約百裡,收縮於介休、靈石一帶,憑險固守。劉將軍遵殿下‘穩守緩進’之令,未予深追,隻收複失地,鞏固防線。然,近日斥候發現,有零星胡騎出冇於樓煩關以北,似在窺探。劉將軍疑心,宋金剛或已與突厥有所勾連。”
“突厥!”廳內眾人神色一凜。自隋末天下大亂,突厥便屢屢南下寇邊,或扶持傀儡,坐收漁利。劉武周、宋金剛盤踞河東,本就與突厥關係曖昧。
“隴右方麵呢?”李世民追問。
“薛舉舊部已基本肅清,隴右諸州漸複安定。然秦州以西,臨近吐穀渾邊界,近來亦有小股馬賊流竄,劫掠商隊,雖未敢攻擊州縣,但邊民頗受其擾。秦州都督請命清剿。”侯君集回道。
李世民沉吟片刻,看向楊軍:“楊參軍,驛傳網絡最近可有關乎北邊或西陲的異常訊息?”
楊軍早有準備,取出一份簡報道:“稟殿下。自正月初五至今,經由驛傳係統及各地‘驛站’上報,隴右秦州、原州,河東嵐州、代州,乃至幽州方向,均有零星關於‘陌生胡商’、‘不明馬隊’活動的報告。這些胡商馬隊行蹤飄忽,交易物品混雜,且多有護衛,不似尋常商旅。其中數起報告提及,這些人對鐵器、皮革、藥材(尤其是可作金瘡藥的幾味)格外感興趣,收購價高於市價。另,潼關以北黃河沿線,自上次截獲車隊後,再未發現大宗異常物資流動,但小股可疑人員渡河事件,本月已有三起,皆在深夜,未能截獲。”
他將簡報分發眾人,補充道:“這些資訊零散孤立,尚不能斷定與突厥或吐穀渾有直接關聯。但結合劉將軍所報胡騎窺探之事,北邊恐不平靜。”
杜如晦撚鬚道:“突厥頡利可汗貪婪無厭,向來視中原為羔羊。去歲我大唐初定關中,其忙於與西突厥爭鋒,未大舉南下。今歲開春,若其內部稍安,難保不會再度覬覦。劉武周、宋金剛若真與突厥加深勾結,河東局勢恐生變數。”
兵曹參軍張亮道:“殿下,天策府親事、帳內兩府,首批八百兵員已集結完畢,正在加緊操練。然新兵未經戰陣,恐難當大敵。是否可從秦王府舊部或玄甲軍中,抽調部分老兵骨乾,充實其中,以備不虞?”
李世民未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段誌玄:“鎧曹,軍械籌備如何?”
段誌玄麵露難色:“殿下,去歲戰事消耗巨大,今春各衛府均在請補軍械。將作監、軍器監產出有限,且需優先補充隴右、河東前線。天策府新立,所請之械,兵部已批,然調撥緩慢。目前僅到位明光鎧兩百副,橫刀三百柄,長槍五百杆,弓弩箭矢若乾,僅夠裝備半數新兵。且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且部分弓弩勁力不足,箭矢輕重不一,恐是舊械翻新。”
又是軍械質量問題!廳內氣氛為之一沉。岐陽案雖破,但軍械繫統的積弊,非一日可除。
李世民手指輕叩桌麵,沉吟道:“新兵操練,首重紀律與膽氣,器械可緩。張亮,從玄甲軍抽調一百老兵,充任隊正、火長,嚴加訓練。段誌玄,你持我手令,親自去將作監和軍器監,覈查天策府所撥軍械,凡不合格者,列出清單,直接報我!另,楊軍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前日所呈‘軍器監’條陳,其中‘標準化製式’、‘分級質檢’、‘物料追索’等議,頗有見地。然涉及諸監改製,牽動甚廣,非天策府一府可決。你可先就天策府自身所需,擬一份簡化章程,比如,我們自行設立一個小型‘匠作營’,招募可靠匠戶,專事維修、檢驗府兵器械,並嘗試按你條陳中所議‘標準’製作部分易耗配件,如箭鏃、槍頭、弓弦等。所需物料,由鎧曹統籌,從正規渠道采購,賬目分明。此事由你牽頭,段誌玄配合,先做起來,做出成效,再圖推廣。”
這是務實之舉。在不觸動現有官僚體係的前提下,先在天策府內部建立一個高效可靠的裝備保障試點。楊軍心領神會:“臣遵命。當儘快選址、招募匠戶,製定簡章。”
“好。”李世民目光重新投向地圖,“北邊異動,不可不防。然朝廷方經大案,需穩字當頭。陛下處,我自會尋機稟報。天策府當下要務:一是整軍備武,府兵操練、軍械保障,需加速;二是耳目清明,驛傳網絡對北邊、西陲動態,須加倍留意,尤其是胡商馬隊、小股越境者的動向,儘量查明其背後指使及目的;三是內修政理,‘軍器監’試點要快,做出樣子。此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河東劉武周、宋金剛,既露疲態,又可能勾連突厥,不宜久留。待開春後,糧草齊備,或可尋機,予其雷霆一擊,徹底解決河東之患!此事,侯君集、張亮,你二人暗中籌劃,可與劉弘基保持密信聯絡,但未得我明確將令,不可輕動。”
“遵命!”侯君集、張亮肅然領命。
議事直至亥時方散。眾人離去後,李世民獨留楊軍與杜如晦。
“楊軍,薛仁貴傷勢如何?”李世民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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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歲波瀾
“回殿下,薛副統領肩上刀傷已無大礙,正在督促府兵操練。隻是……”楊軍猶豫一下,“‘瘦猴’傷勢過重,雖經全力救治,保住性命,但肺部受損,日後恐難再從事劇烈行動。老王腿傷亦需長期將養。”
李世民默然片刻,歎道:“他們都是功臣。厚待之,妥善安置。‘瘦猴’若願,可轉入驛傳係統,做些文書或培訓之事。老王亦然。天策府不養閒人,但更不負功臣。”
“殿下仁厚,臣代他們謝過。”楊軍心中感慨。
杜如晦道:“殿下,今日所議北邊之事,是否要稟報陛下?還有東宮那邊……”
“父皇處,我明日便去稟報,隻陳述軍情,不加臆測。”李世民道,“至於東宮……閉門思過期間,料也無大動作。但裴寂近日與山東人士秘密接觸,不可不察。克明,你多留意。”
“是。”
離開天策府時,已近子時。街上遊人漸稀,彩燈依舊,卻添了幾分寥落。楊軍冇有立刻回永興坊,而是繞道去了西市附近一處僻靜院落。這裡是新設的“驛傳中樞”秘密聯絡點之一,也是安置重傷員的地方。
院落安靜,隻有廂房還亮著燈。楊軍推門進去,隻見‘瘦猴’(本名侯三)半靠在榻上,臉色仍顯蒼白,但眼神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機靈。老王(王大山)坐在一旁矮凳上,受傷的腿搭著,正低聲與‘瘦猴’說著什麼。
“先生!”見楊軍進來,兩人連忙要起身。
“不必多禮,快躺下。”楊軍上前按住‘瘦猴’,仔細看了看他的氣色,“今日感覺如何?咳嗽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勞先生掛心。”‘瘦猴’聲音還有些沙啞,但精神不錯,“就是整天躺著,骨頭都癢了。先生,我什麼時候能回去做事?聽說天策府開府了,薛頭兒都當副統領了……”
楊軍心中酸楚,麵上卻笑道:“急什麼?先把身子養好。殿下記著你們的功勞,已有安排。等你大好了,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做,未必比跟著薛禮衝鋒陷陣輕鬆。”
他又看向老王:“王大哥,腿傷要耐心將養,切勿著急下地。家裡都安頓好了,有什麼需要,儘管開口。”
老王憨厚地笑了笑:“多謝先生關照。家裡都好,撫卹也送到了。就是……閒不住。”
“閒不住就學點東西。”楊軍從懷中取出兩本薄冊,一本是《常用密語及符節簡編》,一本是《驛站管理實務摘要》,“養傷期間,看看這個。日後,驛傳係統需要更多像你們這樣忠誠可靠的自己人。”
‘瘦猴’眼睛一亮,接過冊子:“先生放心,我一定好好學!”
又囑咐了二人幾句,留下些滋補藥材,楊軍才告辭離開。走在寂靜的坊道上,他心中既感沉重,又覺責任重大。亂世之中,個人的命運如同浮萍,薛仁貴、侯三、王大山,還有那些死去的無名勇士……他們的血與汗,鋪就了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,也拷問著後來者的良心。
“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就要讓他們的犧牲,變得有價值。”楊軍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,默默對自己說。天策府,不僅僅是李世民爭儲的工具,或許,也能成為他實踐一些理念、改變一些事情的平台。軍器監的試點,驛傳網絡的完善,乃至未來可能影響的更多領域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事,問跟在身邊的親隨:“前日讓查的,關於將作監和軍器監裡,有冇有精通算術、格物,或者對新奇製法感興趣的工匠,可有眉目?”
親隨回道:“回先生,有些線索。將作監有位老匠頭,姓馬,據說祖傳手藝,擅製弓弩機括,對算學頗有心得,但脾氣古怪,與監丞不睦。軍器監也有幾個年輕匠戶,常有些奇思妙想,但多被上官斥為‘不務正業’。詳細名錄,明日可呈上。”
“好。重點留意這幾個人。想辦法,私下接觸,看看能否為我所用。”楊軍吩咐道。技術革新,人纔是關鍵。他要為那個小小的“匠作營”,儲備一些真正的技術種子。
正月十六,朝會。
李淵聽取了李世民關於北邊軍情的稟報,神色凝重。責令兵部加強北邊諸鎮戒備,嚴密監視突厥動向,並增撥部分糧械予河東劉弘基部。但對於主動出擊解決劉武周的建議,未置可否,隻言“待時機成熟”。
散朝後,李世民被單獨留下。兩儀殿內,父子相對。
“世民,天策府初立,你做得不錯。”李淵看著英氣勃勃的次子,語氣複雜,“然樹大招風,你當知收斂。北邊之事,朕自有計較。你當下要務,是替朕看好關中,練好你的兵,莫要總想著出征建功。朝中……需要安穩。”
“兒臣明白。定當恪守本分,為父皇分憂。”李世民恭謹應道。
“嗯。”李淵揮揮手,“去吧。聽說你府中那個楊軍,有些巧思?讓他好生做事,莫要好高騖遠。”
“是。”
退出兩儀殿,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深思。父皇的態度,依舊是平衡與製衡。既要自己出力,又怕自己勢大。北邊局勢,父皇或許另有佈局,甚至……可能與突厥有某種隱秘的溝通或妥協?這不是不可能,李淵當年起兵,也曾向突厥稱臣借力。
他搖了搖頭,將這些猜測暫時壓下。無論如何,增強自身實力,總是冇錯的。
就在長安城上上下下,因北邊軍情和新成立的天策府而各自忙碌、算計之時,誰也冇有注意到,一隊風塵仆仆、商人打扮的胡人,在正月十七日清晨,悄悄住進了西市一家並不起眼的波斯邸店。為首者深目高鼻,眼神銳利如鷹,進入客房後,立即用某種陌生的文字,在一張羊皮上快速書寫起來。而他身旁的隨從,小心地從行李中取出幾個狹長的皮囊,輕輕一抖,幾件形製特殊、帶有明顯異域風格的彎刀和短矛,滑落出來,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寒芒。
新歲的第一縷波瀾,已悄然拍打在大唐北境的堤岸上,並順著隱秘的渠道,將細微的漣漪,傳遞到了帝國的中心。平靜的日子,似乎總是格外短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