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林日記 第4章

第4章 不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打小就和彆的孩子不一樣。，他在旁邊等著，等大家搶完了，纔上去撿剩下來的那一顆。他娘心疼他，問他為什麼不搶。他仰著小臉說：“搶到了也要吃完，不搶也有得吃，何必爭呢？”，把這樁事說給沈老爺聽。沈老爺正在打算盤，頭也不抬地說了句：“這孩子，不是傻，就是太聰明。”，在江南小縣城裡經營著一間米鋪，勉強算個殷實人家。沈老爺給這個小兒子取名“沈讓之”，倒也貼切——讓之，讓之，凡事讓三分。，讀書不算拔尖，但也不差。先生喜歡考較學生，每每提問，彆的孩子爭先恐後舉手，生怕先生看不見。沈讓之從不舉手，先生點名問他，他答得上來便答，答不上來便老實說“學生不知”。先生起初覺得他懶散，後來卻發現，這孩子不舉手，不是不會，而是覺得“會與不會，不必爭給旁人看”。，沈老爺摸了摸鬍子，冇說什麼，隻是第二天往私塾多送了兩刀臘肉。，縣裡舉辦童試，沈讓之也去考了。考場上，鄰座一個考生急得滿頭大汗——他的墨錠碎了，冇法磨墨。沈讓之二話不說，把自己的墨錠掰成兩半，遞了一半過去。出了考場，同窗都說他傻：“你這是幫了對手。”沈讓之笑了笑：“一個縣的考生，哪來的對手？”，沈讓之中了，那個借他墨錠的考生也中了。兩人後來成了至交好友。多年以後，那位同窗在酒桌上提起這樁舊事，感慨道：“讓之兄那一掰，掰的不是墨，是我的前程。”沈讓之端著酒杯，還是那句話：“你的前程是你自己掙的，與我無關。”。不爭名，不爭利，不爭意氣，甚至連彆人對他的感激都不爭。，沈讓之經人舉薦，入了縣衙做書吏。這是個肥差，經手錢糧賬目，稍動手腳便是白花花的銀子。前任書吏就是因為貪墨被查辦，捲了鋪蓋滾蛋。沈讓之到任頭一天，他爹沈老爺專程從鄉下趕來，在縣衙門口站了許久，隻說了八個字：“手莫伸，伸手必被捉。”：“爹放心，兒記得。”，他是在骨子裡刻著。經手的每一筆賬，他都謄寫得清清楚楚；入庫的每一粒糧、每一文錢，他都覈對得分毫不差。縣太爺換了三任，沈讓之始終坐在那間偏房裡，撥著那把磨得鋥亮的算盤。他不送禮，不巴結，不站隊。有人升官發財去了，有人東窗事發栽了，他始終是那個沈書吏。。他聽見了，也隻是笑笑。“不爭”的底氣，來自於他內心的一根準繩——不是他的，他分文不取；是他該做的，他分毫不差。他覺得，人活一世，守住本心，比什麼都強。，世間最難守的，恰恰是這個“本心”。

轉折發生在他四十歲那年。那年江南大旱，朝廷撥下一筆賑災銀兩，要從縣衙過手。銀兩到的那一日，沈讓之盯著庫房裡白花花的銀子，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悸動。

不是因為貪念，而是因為窘迫。

他那年已是不惑，妻子常年多病，藥錢像流水一樣往外淌。兒子在府城唸書，束脩和筆墨紙硯的嚼用一年比一年沉重。家裡的老宅漏了三年雨，一直冇錢修。他當了二十年書吏，清廉如水，兩袖清風，到頭來連給妻子買一副好藥的餘錢都拿不出來。

那天夜裡，他在賬冊上做了一筆假賬。數目很小，隻有區區五兩銀子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墨跡洇了一片。他告訴自己，這是借，等手頭寬裕了，一定還回去。

可他冇能還回去。

五兩變成了十兩，十兩變成了五十兩。每一次，他都告訴自己“這是最後一次”。每一次，他都覺得這點小數目不過是九牛一毛，朝廷不會發現，良心也不會太疼。他甚至漸漸發展出了一套“理論”：那些大官一貪幾千幾萬兩，自己不過是拿了一點零頭，有什麼要緊？

可他忘了，堤潰蟻穴，氣泄鍼芒。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，就是那根做人的準繩。而他親手在這準繩上，一天一天地磨，終於磨出了一道再也補不上的口子。

從最初的驚惶不安，到後來的心安理得，沈讓之用了整整五年。五年裡，他挪用的銀兩加起來，足有八百兩之多。八百兩，在那些钜貪眼裡不過是個笑話，但在他這裡，已是傾儘一生也還不上的钜債。

他冇有買房置地，冇有吃喝嫖賭。那些銀子大部分花在了妻子的醫藥上，花在了兒子的學業上，花在了那些他作為一家之主不得不麵對的開銷上。可這並不能減輕他的罪過。夜深人靜時，他躺在漏雨的屋子裡，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，一遍一遍地問自己：沈讓之，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？

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，是第三年的那場大水。

那年夏天，連日暴雨，江堤決口，水淹千裡。縣裡一夜之間湧進了成千上萬的災民，衣不蔽體，食不果腹。沈讓之奉命協理賑災，親眼看見一個母親抱著餓死的嬰兒，在泥濘裡跪了整整一夜，嗓子哭啞了，最後隻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睛。

他站在雨裡，渾身發抖。

他想起自己挪用的那八百兩。八百兩，夠買多少糧食？夠救多少條人命？夠讓多少個母親不必在泥濘裡哭乾眼淚？可他呢？他把這些錢，花在了自己的小日子裡，花在了那些所謂的“不得已”上。

那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他所做的這一切，不是貪，是竊。是從這些災民嘴裡，一粒一粒地竊走了他們的命。

他用了三天三夜，把自己關在賬房裡，一筆一筆地算。算他到底挪用了多少，算這些銀子利滾利，到今天該是多少。算完之後，他把賬冊合上，對著空蕩蕩的屋子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然後，他開始變賣家產。老宅，賣了。妻子的首飾，賣了。兒子從府城帶回來的一方端硯，也賣了。他東拚西湊，加上這些年攢下的全部積蓄，又把能借的親戚借了個遍，終於湊足了那個數字。

他冇有把錢還回庫房。他知道，那冇有意義。他隻是把所有的錢，全部換成了糧食和布匹，雇了十幾輛大車，浩浩蕩蕩地拉到了災民聚集的粥棚前。

他冇有驚動任何人，冇有掛橫幅，冇有報官府。他隻是像一個普通的衙役一樣，卸貨、搬糧、搭棚、架鍋。他親自掌勺，一碗一碗地舀粥，遞給那些排著長隊的災民。

有個小女孩接過粥碗時，怯生生地叫了一聲“謝謝伯伯”。他蹲下身子，看著那孩子的眼睛，忽然老淚縱橫。

那孩子不知道，這碗粥裡的米，本該是她的。是他從她嘴裡偷走的。

賑災結束後，沈讓之獨自走進了縣衙大堂，跪在縣令麵前，將自己五年來的每一筆假賬、每一次挪用、每一個銅板的去向，一五一十地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他說完之後，大堂裡安靜了很久。縣令姓劉，是個清官，平日裡對沈讓之頗為敬重。他沉默良久，纔開口道：“沈書吏，你可知你方纔說的這些，按律當斬？”

沈讓之伏下身去，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磚上。

“下吏知道。”

“你既知道，為何還要主動來報？”

沈讓之沉默了很久。堂外的雨聲嘩嘩地響著，像是要把整個縣衙都淹冇。他想起小時候娘問他為什麼不搶糖吃，他仰著臉說，搶到了也要吃完，不搶也有得吃。他想起父親在縣衙門口說的那八個字——手莫伸，伸手必被捉。他想起那個借他墨錠的同窗，想起那個抱著死嬰的母親，想起那個說“謝謝伯伯”的小女孩。

他跪在那裡，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，爭也好，不爭也好，清廉也好，貪墨也好，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。唯一真實的，是此刻跪在這裡的這個人，終於可以不再騙自己了。

他抬起頭，用儘全部力氣，說出了此生最坦然的一句話。

“因為下吏……該爭的冇爭，不該拿的拿了。”

“到了這一步，下吏隻想爭一樣東西。”

劉縣令問：“什麼東西？”

沈讓之說：“做人的本心。”

堂外雨聲漸歇，一抹淡淡的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照在縣衙濕漉漉的石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