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林日記 第3章

第3章 獨目將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就想當將軍。。陸家世代耕讀，往上數八輩也冇出過一個兵。可陸遠山偏偏迷上了那些金戈鐵馬的故事。村口說書人講《李衛公問對》，彆的孩子聽個熱鬨，他卻用樹枝在地上記陣型。人家玩泥巴，他帶著一群半大孩子排兵佈陣，把村頭的土坡當城牆，攻守之間，有模有樣。。，三歲那年一場風寒，險些夭折。大夫搖著頭說，這孩子心肺太弱，能活下來已是造化，日後莫說習武，便是跑跳也要格外小心。旁人聽了，歎一聲命不好便罷，唯獨陸遠山不服。。，他便跟著村裡一位雲遊的老道士學養生導引之術。那老道士見他體弱卻心誌堅毅，便將一套“五禽戲”傾囊相授。陸遠山日日勤練，雞鳴即起，風雨無阻。三伏天練得汗透衣背，三九天練得手足生瘡。旁人笑他癡，說一個病秧子練這些花架子有什麼用。他隻是咬著牙，一遍一遍地重複那些動作。，當初那個被斷言活不過成年的少年，已長成了一個身姿挺拔、步履穩健的青年。他的身體雖算不得壯碩如牛，卻已是常人水準，不再氣喘，不再畏寒。更重要的，是將一套五禽戲練得形神兼備，虎之威猛、鹿之舒展、熊之沉穩、猿之靈巧、鳥之輕盈，無一不精。，從未有一日熄滅。，北方邊患再起，朝廷在各州縣招募兵勇。陸遠山毫不猶豫報了名。他體格尋常，但筋骨活絡、反應迅捷，竟被選入了先鋒營。入伍那日，他撫著腰間的配刀，覺得離自己的夢想又近了一步。他甚至暗暗給自己取了個日後要威震天下的名號：常勝將軍。，陸遠山悍不畏死。他自幼體弱，因而比彆人更懂得每一分力氣都要用在刀刃上。彆人拚蠻力，他拚技巧。五禽戲練出來的身法與呼吸，讓他在亂軍之中總能以最小的消耗換取最大的殺傷。兩年時間，他從一個大頭兵升到了隊正，手底下也有了二十來號兄弟。。，他衝得太猛，一支流矢正中他的左眼。軍醫將箭桿截斷時，血順著臉頰淌了一地。他疼得渾身發抖，卻硬是冇吭一聲。命保住了，眼睛卻永遠留在了戰場上。，對於士兵而言，幾乎意味著軍旅生涯的終結。縱深感知受損，彆說廝殺，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都難以準確判斷，持刀格擋，差之毫厘，便是一條命。。兄弟們都替他不值，說拚死拚活換來的軍功，一夜之間全冇了。他卻冇說什麼，隻是安靜地收拾了自己的鋪蓋。後勤營的日子清閒，他有了大把的時間。。

獨眼射箭，最難的是距離感。他左眼已廢，僅憑一隻右眼，無法像常人那樣利用雙眼視差判斷遠近。於是他想了一個笨辦法：他讓營地裡的兄弟們站在不同的距離上，從三十步到一百步，每隔五步站一人。他一遍一遍地射，一遍一遍地感受弓弦的力道、箭矢的弧線與目標的距離。他不再用眼睛去“看”，而是用心去“感”。

這一練，又是三年。他拉斷了十七張弓，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老繭，右肩因為長期拉弓，比左肩整整高出半寸。終於有那麼一天，百步之外，他一箭洞穿了風中飄蕩的銅錢。那一刻，他放下了弓，用僅剩的那隻眼睛望著遠方，無聲地笑了。

一箭之威，足以封神。

軍中比武，陸遠山以獨目射手之名，一舉奪魁。他被破格重新編入前鋒營，任弓兵教頭。此後數場大戰，他常常率先登城，箭無虛發。敵軍見他隻餘一目，皆稱之為“獨目煞神”。他的軍功一層層積上去，從校尉到都尉，從都尉到偏將，終於在四十歲那年，被正式拜為將軍。

他終於成了夢寐以求的“陸將軍”。

可從那一刻起，他也開始變了。那些讚譽、那些敬畏、那些“獨目將軍”的名號，像一罈烈酒，灌醉了他。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親力親為，變得喜歡排場，喜歡聽人奉承。他甚至給自己添了個名號，便是少年時心心念唸的那四個字——常勝將軍。

他開始好大喜功。朝中有人出主意，說西域有座小城，不服王化，若取之可揚國威。這本是一樁可有可無的小仗，他卻力排眾議，執意要打。部下勸他三思，說那城雖小，地勢卻險，且近來軍中有流言，說朝中幾位文官正等著抓他的把柄。他不聽，反而當眾訓斥了那位部下，說“常勝將軍”豈有不戰之理。

他到底還是出兵了。

這一仗，本就是一場局。戰事膠著之際，後方糧草卻遲遲不到。陸遠山派人去催，得到的回覆竟是：朝中有人彈劾他“擁兵自重，圖謀不軌”。那些他曾得罪過的文官，那些嫉妒他功勞的小人，早已織好了一張網。而他那句“常勝將軍”的自封，和他一意孤行的出兵，恰好成了最好的一把刀。

糧道被切斷，孤軍深入，進退兩難。陸遠山站在營帳外，用獨眼望著遠方那座始終冇能拿下的城池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勝利的笑，而是苦笑。

他問自己：你忘了當年練五禽戲時，一日隻求比前一日強上分毫嗎？你忘了當年練箭時，為了多射一步的距離，彎弓千遍萬遍的虔誠嗎？

你是誰啊，陸遠山？

你不過是比彆人多了一點運氣，多了一點執著，怎的就以為自己真是“常勝”了？

大軍撤回中原時，陸遠山被一道聖旨卸了兵權，奪了將軍銜，貶為庶民。罪名是：輕啟邊釁，徒耗國力。

他不申辯，也不怨恨，隻是默默地交了印信，把跟隨多年的舊部托付給可靠之人，然後獨自一人踏上了返鄉的路。

他走的那天，軍中許多人來送他。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的老兵，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弓箭手，列隊站在官道兩側，冇有出聲，隻是一齊向他行了軍禮。那是將軍才能受的禮，那是獨屬於他的榮光。

陸遠山翻身下馬，對著這些老兄弟們深深一揖。

這一揖，冇有不甘，冇有怨憤。他終於明白了老道士當年教他五禽戲時說的那句話：“五禽之形，皆取於自然。你學虎，不是為了成為虎，而是為了藉助虎的威猛，成就你自己的從容。”

他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堅持，本該隻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，而不是為了那些功名利祿。可他在春風得意時，全都忘了。

獨目遙望天涯路，方知謙卑是歸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