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林日記 第5章

第5章 同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杏眼桃腮，身段窈窕，偏偏不愛紅妝愛武裝。旁的小娘子學刺繡，她在院子裡舞槍弄棒；旁的小娘子議親事，她騎著馬在城外瘋跑。柳家是錦官城裡有頭有臉的商賈，她爹柳老爺愁白了頭，請了多少媒人上門，全被她拿掃帚打了出去。“我不嫁人。”她說，“男人能做的事，我哪樣做不得？”。柳家的茶葉生意，自她十六歲接手以來，翻了三番。那些在商場上混了幾十年的老掌櫃，被她駁得啞口無言。久而久之，錦官城裡的人不再說“柳家的那個瘋丫頭”，而是改口叫“柳三當家”。，她遇見了蘇念卿。，一手蘇繡冠絕蜀中。她在錦官城開了間小小的繡坊，門麵不大，繡品卻件件精絕。柳三娘本是去給母親挑壽禮的，一進門，便看見了那個坐在繡架前的女子。，照在她的側臉上。她低著頭，指尖拈著一根比髮絲還細的針，在絹麵上飛針走線。那一瞬間，柳三娘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，見慣了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，卻從未見過一個人，可以這樣安靜，這樣專注，像是在塵世之外獨自開著一朵花。，開口時竟有些結巴：“這、這幅繡品，我要了。”，一雙眼睛清淩淩的，像是山間溪水裡浸過的黑石子。她微微一愣，旋即笑了：“姑娘還冇問價錢呢。”“不管多少錢，我都要。”，說從冇見過這樣買東西的客人，像是來搶親的土匪。柳三娘便把她摟進懷裡，在她耳邊輕輕說：“我搶的就是你。”。，她們度過了此生最溫柔的一段時光。柳三娘在外頭雷厲風行，回到繡坊，便像換了個人。她會笨手笨腳地幫蘇念卿分絲線，把一團線弄得亂七八糟；會趴在繡架旁邊，看蘇念卿繡花一看就是一個下午。蘇念卿說她傻，她便笑嘻嘻地說：“看你怎麼都看不夠。”《並蒂蓮》送給她。兩朵蓮花，同根而生，花瓣相依，像是永遠不會分離。柳三娘把那幅繡品掛在自己的臥房裡，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。

可這世道，容不下這樣的情意。

流言像窗縫裡的風，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來的，卻無處不在。一開始隻是竊竊私語，後來越傳越難聽。有人說柳三娘是個“磨鏡的”，有人說蘇念卿是“狐媚子轉世”，專門勾引女人。柳家的生意夥伴開始繞著道走，鋪子裡的夥計也被人指指點點。

柳老爺把她叫到祠堂裡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，厲聲喝問她那些傳言是真是假。她跪得筆直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是真的。”

那一巴掌落在她臉上，火辣辣地疼。柳老爺氣得渾身發抖：“你給我滾出柳家，我冇有你這樣的女兒！”

她冇有滾。柳家離了她，生意根本撐不下去。她爹罵完了，終究還是得靠她。可她知道，有些裂痕，一旦有了，就再也補不上了。

她不在乎。隻要還有蘇念卿，她什麼都不在乎。

可她不知道，她能扛住的那些東西，蘇念卿未必扛得住。

蘇念卿是個溫柔的人，溫柔到了骨子裡。她從不與人爭執，受了委屈也隻是默默嚥下。柳三娘不知道，那些流言傳到蘇念卿耳朵裡時，她是怎樣地輾轉難眠。她不知道，蘇念卿走在街上時，會有頑童追著她喊“假娘子”。她不知道，蘇家那邊已經來信催了好幾回，要她回江南去，嫁一個從未謀麵的男子。

蘇念卿什麼也冇說。她隻是愈發沉默，有時候柳三娘跟她說話，她要愣上片刻纔回過神來。柳三娘問她怎麼了，她隻是搖頭，笑著說：“冇事，就是有些累了。”

柳三娘信了。她那陣子正在談一樁大買賣，忙得腳不沾地，冇有細想那笑容底下的疲憊。

若她再多問一句，多看一眼，也許後來的事，就不會那樣了。

那個男人的出現，像一根刺，紮進了柳三孃的心裡。

他姓顧，是蘇念卿的同鄉，說是來蜀中做生意的，順道探望舊識。他在錦官城住了半個月，三天兩頭往繡坊跑。蘇念卿說，他們自小便認識，兩家是世交，隻是尋常走動。

柳三娘起初冇有在意。她不是那種拈酸吃醋的性子，況且她信蘇念卿。可有一回，她去繡坊接蘇念卿，遠遠看見兩人站在門口說話。顧生不知說了什麼，蘇念卿低下頭，耳根微微泛紅。

那一抹紅，像一盆滾油，澆在了柳三娘心頭那簇看不見的火苗上。

她冇有當場發作。她隻是走進去，冷冷地跟顧生打了個招呼，然後拉著蘇念卿回了家。一路上她一言不發，蘇念卿幾次想開口，都被她陰沉的表情堵了回去。

那夜，她們大吵了一架。

“你跟他說了什麼，臉紅成那樣？”柳三孃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比咆哮更可怕。

“他隻是說，小時候的事……”

“小時候？青梅竹馬是不是？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？”

蘇念卿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：“你怎麼能說這種話？我心裡隻有你，你難道不知道嗎？”

柳三娘看著她流淚的臉，心裡有一瞬間的軟弱，可那團火燒得太旺，把她的理智燒得一乾二淨。她想起外頭的那些流言，想起所有人都在說她們是“不正常”的，想起那個姓顧的男子站在蘇念卿麵前時，旁人都覺得那纔是一對璧人。

她忽然覺得，也許蘇念卿也這樣覺得。

也許她遲早會走。也許她早就在等一個機會，等一個男人，把她帶回那個“正常”的世界。

從那天起，一切都變了。

柳三娘開始查蘇念卿的行蹤，盤問她見過誰、說過什麼話。她讓自己的夥計去盯梢，回來稟報顧生是不是又去了繡坊。蘇念卿但凡晚歸片刻，她便要刨根問底。她的愛，從前是溫柔的手掌，如今變成了一副勒緊的枷鎖。

蘇念卿瘦了。她本就溫柔寡言，如今更是沉默得像一尊瓷人。她的眼睛不再清亮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霧，看不透，也散不開。

“你到底要怎樣才肯信我？”有一夜，蘇念卿終於開口了。她坐在床邊，背對著柳三娘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井裡。

柳三娘冇有回答。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她隻知道心裡有一個巨大的空洞，灌滿了恐懼和憤怒，無論怎樣都填不滿。

她把蘇念卿關在了家裡。她不許她再去繡坊，不許她再見任何人。她對自己說，這是在保護她，保護她們。可蘇念卿像一株被移出泥土的花，一天一天地枯萎下去。

最後一次爭吵，發生在那個雨夜。

顧生來辭行，說要回江南去了。蘇念卿想去送一送，柳三娘不許。兩人爭執起來，柳三娘把憋了幾個月的話全砸了出去。
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跟他走了？”

“我冇有……”

“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？你心虛了是不是？你跟他之間，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？”

“我跟他什麼事都冇有！”蘇念卿終於喊了出來，聲音撕裂了雨聲，帶著一種絕望的哭腔，“你到底要我怎樣？我做什麼你都不信，我說什麼你都不信！”

“我信你？”柳三娘冷笑，“那你證明給我看。”

她不知道那句話有多殘忍。她隻是在氣頭上，把心裡最尖銳的那根刺拔出來，狠狠地擲了出去。她看見蘇念卿愣在那裡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，眼裡的淚光一點一點熄滅。

她冇有追上去道歉。她摔門而出，在雨裡站了許久，覺得胸口那團火還在燒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。她想，明天再說吧，等明天，她們都冷靜下來，再好好說。

可這世上有些事，冇有明天。

蘇念卿走了。

柳三娘第二天推開臥房的門時，看見了那幅《並蒂蓮》。繡品被從牆上取了下來，平鋪在床榻上。兩朵蓮花依舊相依相偎，隻是蘇念卿用自己的血，在絹麵上寫了四個字——

“以此證明。”

她是用一把繡花剪刀割破手腕的。那把剪刀，是她平日裡分絲線用的，是柳三孃親手為她磨過的那一把。

柳三娘抱起她的時候，她的身體已經涼了。

她跪在床前，抱著那個再也不會睜眼的人，發出了一聲不像人聲的哀嚎。她喊她的名字，一聲比一聲嘶啞，一聲比一聲破碎。可蘇念卿的眼睛閉著，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笑意，像是在嘲諷，又像是在原諒。

她終究用最慘烈的方式，證明瞭自己的清白。

那幅帶血的《並蒂蓮》，柳三娘留了一輩子。

她後來把柳家的生意做到了江南，做到了京城，做到了天底下人都知道柳三孃的名字。可她再也冇有對任何人動過心。她每年到了蘇念卿的忌日，便會獨自一人，焚一爐香，展開那幅早已乾涸發暗的繡品，在嫋嫋青煙裡，說上許久的話。

冇有人知道她說了什麼。隻是有一年，一個跟了她許多年的老夥計，無意中聽見她在房裡喃喃自語，翻來覆去隻有那幾個字。

“是我錯了。你回來好不好？”

“是我錯了。你回來好不好？”

窗外的雨落了一夜，像是在替她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