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還在下。
潘宇跪在毯子邊,視線死死黏在我那隻露在外麵的右手上。
那是唯一一隻還連在身體上、相對完整的手。
指縫裡那一抹深藍色的絲絨光澤,在探照燈下顯得格格不入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嘉宜,你手裡藏了什麼?」
他伸出手,想要把那個東西拿出來。
可是屍僵讓我的右手握成了鐵拳,指節發白,死死卡住那個盒子。
潘宇不敢用力掰。
他剛拉斷了我的腿,他怕再把這隻手的手指也掰斷。
他顫抖著拿起那把瑞士軍刀,小心翼翼地挑開我手套的織物,一點點割斷纏繞在盒子上的纖維。
動作慢得像是在拆除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。
「噹啷。」
終於,束縛解開。
那個被血水浸泡得發黑的藍色絲絨盒子,從我僵硬的掌心裡滑落,掉在泥水裡。
潘宇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飛快地把它撿起來。
他顧不上滿手的泥和血,用嘴吹氣,用袖子擦。
試圖擦掉上麵粘著的血塊和爛泥。
可是絲絨這種材質,一旦臟了,那些汙漬就滲進去了,怎麼擦都是臟的。
潘宇的手抖得厲害。
他按下了盒子的開關。
「哢噠。」
盒子彈開了。
兩枚素圈戒指靜靜地躺在裡麵,中間還卡著那根顯示雙杠的驗孕棒。
戒指內圈刻著幾個小字:
P&F 7th Anniversary
潘宇看著那行字,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,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總是記得宋薇的生日,記得他們認識的第10年、第20年。
因為宋薇總會提醒他:“宇哥,我們認識二十年啦!”
可他卻忘了,這七年,是方嘉宜陪他從一無所有走到現在的七年。
他為了那二十年的舊情分,親手埋葬了他七年的結髮妻。
潘宇看著那行字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,僵在原地。
我想起來了。
昨天,10月13日。
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七年紀念日。
也是所謂的“七年之癢”。
這幾年他越來越忙,連結婚紀念日都能忘,更彆提這種戀愛紀念日了。
但我冇忘。
我用攢了半年的工資定製了這對戒指,想問問他,能不能重新開始。
可惜。
這對戒指,成了我的陪葬品。
「戒指……是給我的……」
潘宇拿起那枚大一點的男戒。
那是按照他的尺寸做的。
他試著往自己的無名指上套。
可是他的手腫了。
因為剛纔瘋狂的徒手挖掘,他的十根手指全都腫得像胡蘿蔔,關節處血肉模糊。
戒指卡在第二個指節,死活戴不進去。
「戴進去……給我戴進去啊!」
潘宇瘋了一樣,用力往裡推,硬生生把戒指往爛肉裡擠。
皮肉被刮破,鮮血直流。
「戴上了……嘉宜你看,我戴上了。」
他舉著那隻戴了一半、卡得手指發紫的手,對著我的屍體笑。
笑得比哭還絕望。
「該你了。」
「老婆,該你了。」
他拿起那枚小一點的女戒。
下意識地,他掀開了蓋在屍體左側的毯子,去抓我的左手。
婚戒,是要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。
可是。
當他的手伸過去的時候,抓了個空。
在那條毯子下麵。
我的左肩處,隻有一團血肉模糊的爛肉,和幾根斷裂的白色筋膜。
至於我的左臂。
正孤零零地擺在身體旁邊,已經徹底從肩膀上脫落了。
那隻手,蒼白,冰冷,沾滿了泥漿。
手腕上還繫著那根紅繩。
潘宇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看著那截斷臂,瞳孔劇烈震顫。
剛纔為了蓋毯子,他刻意把斷臂拚在了一起,假裝它還連著。
可是現在。
為了戴戒指,他必須麵對這個殘酷的現實。
是我親手下令,剷斷了她戴婚戒的那隻手。
「冇斷……冇斷……」
潘宇哆嗦著,伸出雙手,捧起了那截冰冷的斷臂。
那是怎樣一種觸感啊。
沉甸甸的,僵硬的,冇有溫度的。
像是在捧著一塊凍肉。
他把斷臂捧在懷裡,一隻手捏住那根僵硬的無名指,另一隻手拿著戒指。
想要套上去。
可是。
斷臂的手指是微蜷的,而且因為被泥石砸過,指骨有些變形腫脹。
戒指卡在了指尖。
戴不進去。
「為什麼戴不上?!」
「為什麼連個戒指都戴不上?!」
潘宇崩潰了。
他跪在泥水裡,懷裡抱著妻子的斷臂,手裡拿著那枚永遠也送不出去的戒指。
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。
他低下頭,把額頭死死抵在我的斷手上。
「方嘉宜,你是不是不想嫁給我了?」
「你是不是嫌我臟?」
「我都戴上了……我都把手指弄爛了戴上了……你為什麼不戴?」
我飄在空中。
看著這一幕。
潘宇,不是我不戴。
是這枚戒指太沉了。
它壓著兩條人命,壓著你那遲來的深情。
我戴不起了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冷風吹過。
那個空的絲絨盒子被吹翻,露出底部一張摺疊的小卡片。
隻有巴掌大,上麵寫著我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:
致未來的潘爸爸:
請多指教。希望這兩個小傢夥,能像你一樣勇敢,但不要像你一樣,總是忘記回家。
潘宇看著那行字。
眼淚一滴滴砸在卡片上,暈開了“回家”兩個字。
他突然停止了哭泣。
他把戒指緊緊攥在手心,又把那截斷臂小心翼翼地放回毯子下麵,拚回我的肩膀處。
「回家……」
「對,這裡太臟了,戒指戴不上。」
「我們回家。」
「回家洗乾淨了,我給你縫好,縫好了就能戴上了。」
他站起身,眼神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執拗。
他把毯子裹緊,將我那具殘破不堪——斷手、斷腿、腹部還在流著羊水的屍體,打橫抱了起來。
「陸遠!備車!」
「把我的車開過來!我不坐救護車!」
「我要帶她回家!」
陸遠看著渾身是血、精神狀態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潘宇,不敢反駁,隻能含淚點頭。
「好,我去開車。」
就在潘宇抱起我屍體的一瞬間。
我也許是太想阻止他了,也許是那對戒指產生了某種磁場。
我原本透明的指尖,突然碰到了一點實體。
我竟然觸碰到了他那滿是胡茬的臉頰。
冰涼的,濕潤的。
潘宇渾身一震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,驚恐又狂喜地看向四周的空氣。
「嘉宜?」
「是你嗎?」
「我感覺到你了……你摸我的臉了對不對?!」
他抱著屍體,在暴雨中瘋狂地轉圈,對著虛無的空氣大喊。
「彆走!求你彆走!」
「我知道你在!你就在我身邊!」
「老婆,我們回家,回家我就給你接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