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宇真的把我的屍體抱上了車。
那具身體蜷縮成一團,根本坐不進副駕駛。
他隻能把座椅放倒,讓我側躺在上麵。
那截斷掉的左臂,怕掉下去,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懷裡,和右手疊在一起,壓在那個鼓鼓的肚子上。
「坐好,係安全帶。」
他拉過安全帶,避開那根刺出體外的鋼筋頭,勉強扣上。
「哢噠。」
安全帶勒緊,我的身體發出“咕嘰”一聲悶響。
那是腹腔裡殘留的羊水被擠壓的聲音。
潘宇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對不起,勒疼你了。」
「忍一忍,二十分鐘,回家我就給你接上。」
一路上,車開得飛快,卻又極穩。
潘宇握著方向盤,時不時伸出那隻紅腫的手,去扶一下我懷裡的斷臂。
那是顛簸路段,斷臂會在我懷裡滑動,像是要掉下來。
「彆亂動,嘉宜。」
「我知道手斷了疼,馬上就好了。」
他對著屍體絮絮叨叨,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,透著一股不正常的亢奮。
我飄在後座。
看著前排那個渾身泥漿、血跡斑斑的男人。
他看起來不像是個帶妻子回家的丈夫。
倒像是個剛殺了人、正在運屍的變態殺人狂。
到了家。
瀾庭灣的大平層,一片漆黑。
潘宇抱著我,用手肘撞開了燈。
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,照在他懷裡那具青紫、扭曲、殘缺的屍體上。
這種溫馨與恐怖的反差,讓人窒息。
他想幫我換鞋。
他單膝跪在玄關,拿起那雙我最愛的粉色兔子棉拖,想套在我的腳上。
可是套不進去。
我的右腳因為被他拉斷了踝關節,腳掌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,軟得像一灘爛泥。
而且腳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和黑泥。
那雙潔白的兔子拖鞋,剛碰到腳尖,就被染臟了。
潘宇盯著那個軟塌塌的腳踝看了半天。
然後默默把拖鞋放了回去。
「沒關係,先洗澡。」
「洗乾淨了,我給你接骨。」
「我是搜救隊長,我會接骨。」
他把我抱進了浴室。
冇有放水泡澡,而是把我放在了浴缸裡。
他拿來剪刀,把我身上那些被泥水浸透、和傷口粘連在一起的衣物,全部剪開,剝離。
我的身體**地展現在燈光下。
那個畫麵,連我自己都不忍心看。
左肩是一個巨大的、參差不齊的斷茬。
右腿膝蓋反向彎曲。
肚子上有一個正在流著黑水的血洞。
全身佈滿了紫黑色的屍斑。
潘宇打開花灑,調到最溫和的水流,一點點沖洗著我身上的泥沙。
「水溫正好,38度。」
他一邊衝,一邊用毛巾輕輕擦拭斷臂上的汙漬。
直到露出蒼白的皮膚。
「乾淨了。」
「現在開始手術。」
他轉身跑出去,拿來了那個家用的急救箱。
那是我們以前互相包紮傷口用的。
他拿出持針鉗,穿上醫用縫合線。
然後跪在浴缸邊,把那截斷臂捧起來,對準我左肩的斷茬。
「嘉宜,彆怕。」
「上次你自己縫大腿都冇哭,這次我給你縫,肯定更漂亮。」
他咬著牙,手雖然在抖,但眼神專注得可怕。
針尖刺入皮膚。
因為失去了生命力,皮膚變得僵硬而脆弱。
潘宇用了大力氣,才把針頭推過去。
「噗嗤。」
針線穿過皮肉的聲音,在空蕩蕩的浴室裡迴盪。
一針。
兩針。
他試圖把那原本完整的肢體拚湊回去。
可是冇有用的。
失去活性的皮膚根本承受不住那樣的拉扯,更掛不住那條沉重的手臂。
縫了半圈,他一鬆手。
「啪嗒。」
斷臂因為重力,再次垂落下來。
剛剛縫好的線崩斷了,傷口顯得更加猙獰,根本接不回去。
「彆掉下來啊……」
潘宇急了,額頭上冷汗直冒。
「你怎麼這麼不聽話?」
「掛住!給我掛住!」
他重新穿針,這次他縫得更深,甚至不顧針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,鮮血滴進水裡。
他像個瘋了的裁縫,拚命想把這具破碎的布娃娃修補好。
可是越縫越醜。
傷口因為反覆拉扯變得無法直視。
那條手臂依然歪歪扭扭,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徒勞。
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接不上?!」
潘宇終於崩潰了。
他扔掉持針鉗,雙手死死按住那條不肯複原的手臂,按在我的肩膀上。
「長好啊!你給我長好啊!」
「你是鐵人方嘉宜啊!你不是最能扛嗎?」
「求你了……彆斷著……太難看了……」
他一邊吼,一邊哭。
眼淚砸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。
他低下頭,看見了浴缸裡的水。
原本清澈的水,此刻已經變成了渾濁的紅褐色。
無論他怎麼努力,我都是碎的。
怎麼堵都堵不住。
怎麼縫都縫不好。
他猛地抬起頭。
看見了浴室那麵巨大的鏡子。
鏡子裡映照出的畫麵,是地獄。
一個滿臉胡茬、滿身血汙、神情癲狂的男人。
正跪在浴缸前,手裡拿著針線,對著一具殘缺不全、縫得亂七八糟的女屍發瘋。
那不是救贖。
那是褻瀆。
他把她弄得更碎了,更醜了。
「啊——!!!」
潘宇抓起洗髮水的瓶子,狠狠砸向那麵鏡子。
「嘩啦!」
鏡子碎了。
無數個碎片裡,映照出無數個正在縫屍體的怪物。
他頹然地滑坐在地上,頭靠在浴缸邊,手垂在水裡,握住了我那隻冰涼的、剛剛被他縫得稀爛的手。
「嘉宜……」
「我修不好了……」
「對不起,我把你弄壞了……」
他把臉埋進那隻冰冷的手掌裡,發出瞭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。
而在客廳的茶幾上。
他的手機一直在震動。
陸遠發來的訊息一條接一條:
潘宇,媒體到了。
宋薇發微博賣慘了,說你是為了給死人泄憤才燙她。
你快看一眼,輿論炸了。
潘宇在浴室裡坐了很久。
直到我的屍體開始出現巨人觀的前兆,皮膚開始微微鼓起。
他終於抬起了頭。
眼神裡的癲狂退去,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。
他看了一眼懷裡那條怎麼也接不上的手臂。
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宋薇那張楚楚可憐的臉。
「宋薇。」
「是你把她弄壞的。」
「這筆賬,我們明天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