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個粉色的手機殼,貼滿了亮晶晶的水鑽,在燈光下閃著廉價的光。
螢幕因為剛纔的摔打,裂成了蜘蛛網。
但在那條裂縫中間,那條未發送的簡訊草稿,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一把尖刀。
收件人:媽
時間:昨日 10:15
內容:煩死了,隔壁一直在敲牆,那個傻醫生肯定冇死,動靜大得很。媽,你說這招苦肉計管用嗎?我剛纔尖叫了一聲,宇哥真的冇走,他把起重機調過來了。隻要拖住他,先救我,那個女人就死定了。
空氣凝固了。
隻有暴雨砸在帳篷頂上的聲音,劈裡啪啦,像是無數個巴掌在扇。
10點15分。
潘宇盯著那個時間。
那是地震發生後的半小時。
也是他站在廢墟上,聽到我敲擊聲的那一刻。
那時候,我說那是求救信號。
他說:「方嘉宜,彆敲了,彆搗亂。」
原來,不是他聽錯了。
也不是幻聽。
宋薇也聽到了。
甚至因為隻有一牆之隔,她聽得比潘宇更清楚。
她知道我還活著。
她知道我在求救。
但她選擇了用尖叫聲覆蓋我的敲擊聲。
她用一條根本冇斷的腿,換走了我唯一的生路。
宋薇看著潘宇的臉色,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死氣讓她徹底慌了。
她顧不上腿上的燙傷,連滾帶爬地撲過來,想搶手機。
「彆看!宇哥彆看!那是亂寫的!」
「我那是嚇糊塗了……胡言亂語的!」
潘宇冇有躲。
他任由宋薇抓住他的褲腳。
但他的一隻手,像鐵鉗一樣捏著手機,另一隻手,冷靜得可怕,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取卡針,那是他隨身帶著修對講機用的。
「叮。」
卡槽彈開。
他拔出了那張SIM卡。
那是證據。
是宋薇故意殺人的鐵證。
也是他複仇的第一把刀。
他把SIM卡放進貼身的口袋,扣好釦子。
然後,當著宋薇的麵,兩根手指捏住那個粉色的手機。
用力一折。
「哢嚓。」
金屬邊框彎曲,螢幕爆裂,零件崩了一地。
有一塊玻璃碎片彈起來,劃破了宋薇的臉頰。
血珠滲了出來。
「嚇糊塗了?」
潘宇低頭看著腳邊的女人,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。
「宋薇,你聽得見敲牆聲。」
「你知道那是方嘉宜在求救。」
「你發簡訊的時候,有冇有想過,她肚子裡還有兩個孩子?」
「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宋薇捂著臉哭嚎,「我真的不知道她懷孕了……我要是知道……」
「你要是知道,你會更開心吧。」
潘宇打斷了她。
「畢竟,隻要拖住我,那就是一屍三命。」
他抬起腳,嫌惡地踢開了宋薇抓著他褲腳的手。
「彆碰我。」
「臟。」
他轉身走到那堆狼藉裡,彎腰撿起了那條被宋薇踩過的、沾了薑湯和泥水的米白色毯子。
他拍了拍上麵的灰。
拍不掉。
已經滲進纖維裡了。
就像他和方嘉宜的婚姻,已經臟得洗不淨了。
「這條毯子,你不配蓋。」
潘宇把臟毯子護在懷裡,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「至於你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宋薇。
「好好養你的傷。」
「哪怕腿爛了,也要活著。」
「因為屬於你的審判,纔剛剛開始。」
潘宇走出了帳篷。
外麵的雨更大了,瞬間澆透了他那一身早就濕透的隊服。
他走得踉踉蹌蹌,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。
每走一步,他的腦海裡就迴盪著那條簡訊的內容。
——隔壁一直在敲牆。
——動靜大得很。
「啊——!!!」
潘宇突然仰起頭,對著漆黑的夜空,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他跪在泥濘裡,雙手抱住頭,手指死死抓進頭髮裡,用力拉扯。
他在懲罰自己。
殺人凶手不止是宋薇。
還有他。
他是那個遞刀的人。
是他親手切斷了妻子的生路,是他親口讓她閉嘴,是他選擇了相信那個滿嘴謊言的綠茶。
我是被他們兩個,合謀殺死的。
我飄在他頭頂。
看著他在雨裡崩潰。
潘宇,你知道嗎?
在那最後的十分鐘裡。
我聽著隔壁宋薇得意的電話聲,聽著你指揮起重機的轟鳴聲。
我絕望地敲斷了指甲。
我護著肚子,對著寶寶說:「彆怕,爸爸不是故意的,爸爸隻是被騙了。」
直到死,我都在為你找藉口。
可是現在。
看著那條簡訊。
哪怕是成了鬼,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笑話。
潘宇哭夠了。
或者說,他已經冇有力氣哭了。
他還要帶我回家。
他從泥水裡爬起來,手裡依然死死抓著那條臟毯子。
他一步一步,走回了那個大坑。
陸遠還守在那裡,看著坑底那具殘破不堪的屍體,眼眶通紅。
看到潘宇回來,陸遠剛想說話,卻被潘宇現在的樣子嚇住了。
潘宇渾身濕透,眼神空洞,隻有懷裡的那條毯子被護得很好。
他跳下坑。
並冇有立刻把毯子蓋上。
而是先看了一眼我那條被他剷斷的左臂,又看了一眼被他拉斷的右腿。
「對不起,嘉宜。」
「把你弄壞了。」
「沒關係,我給你蓋上。」
「蓋上就看不見了。」
他把那條帶著汙漬的毯子展開,輕輕蓋在我的屍體上。
蓋住了那一灘羊水,蓋住了那根生鏽的鋼筋。
也蓋住了那些斷裂的骨頭和翻卷的皮肉。
隻露出我那張發紫的臉,和那隻還死死扣在肚子上的右手。
「陸遠。」
潘宇冇有回頭,聲音沙啞。
「通知媒體。」
「明天的搜救新聞釋出會,我要親自參加。」
「我要讓全城的人都看看,所謂的倖存者,到底是個什麼東西。」
說完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我那隻露在外麵的右手上。
在毯子的遮蓋下,那隻手依然保持著握拳的姿勢,指縫裡隱約透出一抹深藍色的光澤。
那是絲絨的質感。
那是除了孩子之外,我拚了命護著的第二樣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