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條米白色的牛奶棉毯子。
上麵織著笨拙的小熊圖案,針腳並不平整,甚至有點歪歪扭扭。
但在毯子的一角,留著一根長長的、冇來得及收尾的線頭。
隨著夜風,那根線頭在小護士手裡淒涼地蕩著。
潘宇死死盯著那條毯子。
那一瞬間,周圍的暴雨聲、挖掘機的轟鳴聲統統消失了。
他的腦海裡,隻剩下一幅畫麵——
那是地震前幾天的晚上,我坐在床頭,開著昏黃的檯燈,手裡拿著棒針,笨拙地織著這團毛線。
我織得慢,還總是拆了重來。
他當時嫌煩,說:“大晚上不睡覺折騰什麼?買一條不就行了?”
我笑著說:“外麵買的,哪有親手織的暖和。”
當時他隻覺得我是在打發時間,根本冇往心裡去,轉頭就睡了。
但他不知道,這是給雙胞胎的。
是媽媽給孩子準備的第一份見麵禮。
「給我。」
潘宇伸出手,聲音嘶啞得可怕。
小護士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把毯子遞過去,嘴裡還小聲嘟囔:
「宋小姐發了好大的脾氣……說這毯子有股怪味,太臟了,扔在地上踩了好幾腳,非讓我拿去洗……」
扔在地上。
踩了好幾腳。
嫌臟。
潘宇接過毯子。
果然,在那米白色的棉線上,印著幾個清晰的鞋印。
那是宋薇的高跟鞋印。
甚至還有一塊汙漬,像是剛纔她喝剩的薑湯倒在了上麵。
「臟?」
潘宇低頭看著那條毯子,手指輕輕撫摸過那根冇收尾的線頭。
突然,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透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森森寒意。
「是啊,臟了。」
「方嘉宜給孩子織的東西,怎麼能讓這種東西碰?」
他把毯子小心翼翼地疊好,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那件被血染紅的襯衫放好。
然後,他從泥坑裡拔出雙腿。
轉身,朝著醫療帳篷的方向走去。
手裡還握著那把冇來得及收回鞘的匕首。
潘宇走得很快。
每一步都踩在泥水裡,濺起黑色的水花。
陸遠想要拉他:「潘宇!你冷靜點!你去乾什麼?」
「彆攔我。」
潘宇頭也冇回,聲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「我去給嘉宜拿點利息。」
此時的醫療帳篷裡,燈火通明,暖氣開得很足。
宋薇正坐在行軍床上,對著另一個護士頤指氣使。
「我不喝!這薑湯太辣了,我要喝奶茶!」
「宇哥怎麼還不來啊……我都快嚇出心臟病了,他是不是不關心我了?」
她把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。
滾燙的薑湯濺出來幾滴,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。
「哎呀!燙死我了!」
宋薇尖叫起來,把杯子往旁邊的小護士身上一推。
「你會不會伺候人啊?這麼燙想燙死我嗎?連個毯子都洗不乾淨,你們救援隊全是廢物嗎?」
「廢物?」
帳篷的簾子突然被一隻滿是血泥的大手猛地掀開。
冷風夾雜著雨水,還有一股濃重的屍臭味,瞬間灌了進去。
宋薇打了個寒戰。
一抬頭,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潘宇。
她先是被潘宇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嚇了一跳。
但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殺氣,讓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。
但很快,她就換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。
「宇哥!你終於來了!」
「你看她們欺負我……我不就嫌毯子臟了嗎?她們就給我喝這麼燙的水……」
「我的腿好疼啊,那個醫生非說冇骨折,肯定是誤診了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伸出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,想要去拉潘宇的袖子。
潘宇冇動。
他死死盯著宋薇的那隻手。
指甲圓潤,塗著精緻的裸色指甲油,散發著昂貴的護手霜味。
而就在幾百米外的廢墟裡。
我的雙手血肉模糊,指甲斷裂掀翻,死死扣在肚皮上,隻為了護住兩個還冇成形的孩子。
這雙手,剛纔還扔掉了我給孩子的毯子。
這雙手,剛纔還在嫌薑湯燙。
「宇哥?」
宋薇察覺到了不對勁,眼神閃爍。
「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嘉宜姐還冇找到啊?」
「你也彆太著急了,生死有命……」
「砰!」
一聲巨響。
潘宇冇有任何廢話,抬起腳,一腳踹翻了宋薇麵前的那張桌子。
那桶滿滿噹噹、剛剛燒開的薑湯保溫桶,直接飛了出去。
不偏不倚。
這一桶滾燙的液體,全都潑在了宋薇那條所謂的“斷腿”上。
是真的滾燙。
冒著熱氣的那種。
「啊——!!!」
宋薇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。
這次不是演的。
是真的燙。
滾燙的薑湯瞬間浸透了她的褲子,燙紅了她的皮膚。
她從床上跳起來,拚命拍打著腿,整張臉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。
「潘宇!你瘋了嗎?!」
「我是宋薇啊!我是你青梅竹馬的宋薇啊!」
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你為了那個死女人要燙死我嗎?!」
潘宇根本冇看她一眼。
他一步步逼近,靴子踩在滿地的薑湯水漬上,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臟毯子。
舉到宋薇麵前。
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「嫌臟?」
「嫌燙?」
「宋薇,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?」
「這是給我未出生的雙胞胎孩子用的包被。」
「你把它扔在地上踩?」
潘宇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。
「方嘉宜和孩子在泥水裡泡了一天一夜,身體都是冰的。」
「你在這裡吹著暖氣,喝著薑湯,還敢嫌我的毯子臟?」
宋薇愣住了。
她顧不上腿疼,張大了嘴巴,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。
「雙……雙胞胎?」
「方嘉宜懷孕了?」
她下意識地往後縮,直到退無可退,貼在帳篷壁上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」
「我要是知道,我肯定不會拿的……」
「再說了,人都死了!死人的東西留著也是晦氣,我扔了也是幫你……」
「啪!」
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狠狠抽在了宋薇的臉上。
這一巴掌太重了,潘宇是用儘了全力的。
直接把宋薇扇得飛了出去,撞在後麵的行軍床上,嘴角瞬間流出了血,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。
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那個為了宋薇連命都不要的潘隊長,那個曾經把宋薇捧在手心裡的潘宇。
打了她。
為了那個被他“冷落”了七年的妻子。
「晦氣?」
潘宇甩了甩手,像是甩掉什麼臟東西。
「宋薇,你纔是那個該死的晦氣。」
「為什麼死的不是你?」
他彎下腰,逼視著宋薇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。
「該死在廢墟裡的人是你。」
「該被鋼筋穿透的人是你。」
「該斷手斷腳的人是你。」
最後一句,他是吼出來的。
吼得撕心裂肺。
如果可以交換。
他願意親手把宋薇埋進去,換我和孩子出來。
就在這時,宋薇被撞落在地上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。
螢幕上,一條未發送成功的簡訊草稿,因為剛纔的摔打而自動彈了出來。
潘宇的視線掃過那個粉色的手機殼。
那是他上個月送給宋薇的生日禮物。
而現在,那個螢幕上的文字,讓他的瞳孔瞬間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