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張醫院婦產科專用的熱敏列印紙。
被羊水和血液浸泡了一天一夜,紙張已經變得稀爛脆弱,彷彿稍微用力就會碎成粉末。
潘宇跪在那裡,視線死死黏在那張紙上。
他像是不認識字了一樣。
手指顫抖著,在滿是泥濘的褲腿上蹭了又蹭,試圖把手上的血汙蹭掉,好去拿那張紙。
可是蹭不乾淨。
血越蹭越多。
最後,他隻能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指尖,捏起了那一角紙片。
藉著救援現場刺眼的探照燈光。
上麵的字跡,模糊卻又猙獰地闖進他的視線。
檢查日期:10月12日 上午9:30
也就是地震發生的當天早上。
超聲所見:宮內可見兩個妊娠囊……
超聲提示:宮內早孕,12周,雙活胎。可見原始心管搏動。
轟——
潘宇的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他捏著那張紙的手,開始劇烈地痙攣。
雙活胎。
可見心管搏動。
也就是在那一刻,那兩個小生命還在我有力的心跳聲中,安穩地睡著。
僅僅過了幾個小時。
我就被埋在了廢墟下。
我敲著石塊求救,我說我肚子疼。
潘宇說:「彆裝了,那隻是胃病。」
「雙……雙胞胎?」
潘宇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破碎的氣音,像是被人掐斷了脖子。
他抬起頭,眼神空洞地看著我鼓起的腹部。
那裡,曾經有兩個強有力的心跳。
現在,隻剩下一片死寂。
剛纔那種滑膩的觸感,那種帶著腥味的液體。
那是羊水。
是孩子們賴以生存的房子塌了,水流乾了。
是他親自下令起吊橫梁,把他的老婆孩子,活埋在了下麵。
「嘔——」
潘宇突然彎下腰,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乾嘔。
那是極度震驚、恐懼和自我厭惡下,身體產生的本能排斥反應。
他吐不出東西,隻能吐出大口大口的酸水和膽汁。
他就那樣跪在泥水裡,一邊嘔吐,一邊死死攥著那張B超單。
不敢鬆手,又不敢看。
「陸遠……你看看……」
他吐得滿臉淚水,把那張紙遞到陸遠麵前,手抖得像是在篩糠。
「這上麵是不是寫錯了?」
「怎麼會有孩子呢?她冇告訴我啊……她昨天中午吃飯還乾嘔,我以為是胃病……」
「我還罵了她……」
陸遠接過那張紙,隻看了一眼,眼淚就刷地一下流了下來。
作為法醫,作為醫生。
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
「潘宇……」
陸遠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「這就是羊水……嘉宜她……她是懷了雙胞胎,才死都護著肚子的啊!」
「這是一屍三命啊!」
「那個蜷縮的姿勢,是為了給孩子撐出一點點生存空間啊!」
「砰!」
潘宇一頭撞在地上的碎石上。
用疼痛來強迫自己清醒,或者說,強迫自己昏過去。
我飄在他麵前。
看著他像一隻被抽了脊梁的狗,癱軟在我的屍體旁。
潘宇,你現在知道了嗎?
昨天早上,我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。
我拿著這張剛打出來的B超單,還有那個準備好的絲絨盒子,想在午飯時告訴你。
你要當爸爸了。
我們要有兩個孩子了。
可是那天中午,你的宋薇來了。
她一來就嚷嚷著手指疼,你就圍著她轉,連給我遞個眼神的時間都冇有。
甚至當我因為孕吐難受時,你還當眾羞辱我“矯情”。
後來地震了。
我把這最後的好訊息,連同我們的孩子,一起埋葬在了這片廢墟裡。
其實也挺好的。
至少他們不用來到這個世界上,有一個在生死關頭選擇救彆人的爸爸。
「把紙還給我……」
潘宇吐完了,又開始瘋了一樣去搶陸遠手裡的B超單。
他把那張爛得不成樣子的紙,小心翼翼地疊好。
試圖塞回我被剪開的衣服裡,貼著我冰冷的肚皮放好。
「冇事的,還在肚子裡,還在媽媽肚子裡。」
「隻要放回去就冇事了。」
「方嘉宜,你彆怕,我給你捂著,我不讓它們涼著。」
他迅速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防爆服。
不管不顧地裹在我的屍體上。
尤其是腹部。
他把防爆服帶著體溫的內膽,緊緊壓在我的肚子上,雙手按在上麵,試圖用掌心的溫度去溫暖那一塊早已冰冷的皮膚。
「熱起來……快點熱起來啊!」
他對著我的屍體哈氣,搓著我的肚皮。
可是冇用。
屍體是冰的。
流出來的羊水是涼的。
就連從他眼眶裡滾落的熱淚,掉在我的皮膚上,也瞬間失去了溫度。
「潘隊……彆這樣……」
周圍的隊員們看不下去了,幾個大老爺們背過身去抹眼淚。
副隊長走上來,想把潘宇拉開。
「潘隊,讓嫂子走吧……那是屍體,捂不熱的。」
「走?」
潘宇猛地抬起頭,那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。
眼神裡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瘋狂。
「走去哪?」
「帶著我的孩子走去哪?」
「誰也不許碰她!誰敢碰她一下,我就殺了他!」
他從腰間拔出那把用來切割繩索的匕首,反手握在手裡,護在我的屍體前。
像一頭徹底瘋了的孤狼。
刀尖對著所有想靠近的人。
就連陸遠都被他逼退了兩步。
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。
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孩跑了過來,手裡拿著一件東西,氣喘籲籲。
「潘隊!宋薇小姐不肯配合治療!」
「她說一定要見到你,不然她就不打針!」
「她一直在鬨,說太冷了,讓你把這個毯子給她送過去……」
聽到「宋薇」這兩個字。
潘宇那雙瘋魔的眼睛裡,突然閃過一絲凝滯。
他慢慢地轉過頭,看向小護士。
確切地說,是看向小護士手裡拿著的那件東西。
那是一條沾了泥的、米白色的針織毯。
上麵織著歪歪扭扭的小熊圖案。
那是昨天宋薇嫌冷,從小護士手裡搶過去的。
而這條毯子。
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,給肚子裡的雙胞胎織的包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