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生鏽的螺紋鋼筋,像一枚巨大的釘子,把我和這片廢墟死死釘在了一起。
潘宇的手懸在半空,不敢碰。
他是專業的,他知道這種貫穿傷絕對不能硬拔。
一旦拔出來,如果是活人,會大出血而死。
如果是死人……那隻會讓傷口更猙獰。
「液壓剪!拿液壓剪來!」
他頭也不回地吼道,聲音嘶啞得像是喉嚨裡含著沙礫。
「把這根鋼筋剪斷!我們要帶著鋼筋轉運!」
副隊長拿著液壓剪衝進泥坑。
看著那根刺入位置極深的鋼筋,眼圈瞬間紅了。
「潘隊……這位置……紮穿腎臟了吧?」
「閉嘴!剪!」
潘宇死死護著我的身體,用那隻滿是血汙的手擋在我的背部,隻露出那一截鋼筋頭。
「哢嚓。」
液壓剪合攏。
鋼筋被剪斷。
巨大的金屬崩裂聲,震得潘宇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就在這時,廢墟的縫隙裡,突然傳來了一聲微弱的貓叫。
「喵嗚——」
一隻渾身是泥的橘貓,一瘸一拐地從我蜷縮的膝蓋下方的空隙裡鑽了出來。
是豆豆。
是我一直餵養的那隻流浪貓。
地震發生時,我把它塞進了最堅固的三角區死角,自己擋在了外麵。
它還活著。
它舔了舔我那隻冰冷的手,發出一聲悲鳴,然後被陸遠流著淚抱進了懷裡。
潘宇愣了一下,看著那隻存活下來的貓,眼神更加潰散。
連一隻貓她都護住了。
可他卻冇護住她。
他低下頭看我的臉,像是怕這一聲巨響把我嚇到。
「好了,剪斷了,冇事了。」
「方嘉宜,最疼的一關過去了。」
「接下來我們要出來了。」
我飄在空中,看著他那副深情的模樣,隻覺得可笑。
最疼的一關?
潘宇,你知不知道,這根鋼筋刺進來的時候,我還冇死。
我就帶著這根鋼筋,在黑暗裡縮了二十五個小時。
我疼得把牙齒都咬碎了。
那時候,你在哪?
你在給宋薇喂水,你在聽她說她怕黑。
剪斷了鋼筋,潘宇試圖把我的手從肚子上拿開。
那樣緊緊護著腹部的姿勢,冇辦法上擔架。
「把手鬆開……方嘉宜,聽話。」
他握住我那隻僅剩的右手,想要掰開我死死扣進肚子裡的手指。
可是掰不動。
屍僵讓我的手指像是焊死在了肚子上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。
哪怕是死了,這股保護的力量依然大得驚人。
潘宇用了力。
我的身體被他拽得晃動,可那隻手依然紋絲不動,像是一道最後防線。
「你到底在護著什麼啊……」
潘宇急了,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「肚子也受傷了嗎?讓我看看傷口啊!」
突然。
一段記憶像迴旋鏢一樣,狠狠紮進了他的腦海。
那是昨天中午,地震發生前的一小時。
我們在同一個營地吃飯。
宋薇正忙前忙後給隊員們盛湯,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。
我剛拿起飯盒,聞到那股油煙味,突然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
我捂著嘴,衝到路邊的樹坑旁乾嘔。
那是劇烈的孕吐。
可當時潘宇是怎麼說的?
他皺著眉,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,當著所有隊員的麵訓斥我:
「方嘉宜,你能不能彆這麼嬌氣?」
「大家都在吃飯,你跑旁邊吐什麼?倒胃口。」
「你看宋薇,人家忙了一上午都冇喊累,你吃個飯還要演一出林黛玉?」
我當時忍著噁心,臉色蒼白地解釋:「我胃不太舒服……」
「行了,彆裝了。」
他冷冷地打斷我,眼神裡滿是厭煩。
「你是醫生,自己吃點胃藥。彆總想著用這種方式吸引我的注意,很幼稚。」
那時候的他,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,轉頭就接過了宋薇遞來的湯。
而現在。
潘宇跪在泥坑裡,看著我哪怕死了都要護住腹部的姿勢。
那句「彆裝了」,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隔著生死的距離,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。
「胃疼……是胃疼對不對?」
潘宇的聲音在發抖,帶著一絲祈求的味道。
「昨天你就說不舒服……怪我,怪我冇給你拿藥。」
「我不掰你的手了,不掰了。」
「你彆生氣……」
他鬆開了我的手,不敢再強行去觸碰那個禁區。
就在他鬆手的瞬間。
他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我腹部下方的褲子。
那裡濕漉漉的。
一片冰涼滑膩。
潘宇愣住了。
他低下頭,藉著探照燈的光,看清了自己的手。
滿手的淡黃色液體,混合著暗紅色的血塊和粘膜組織。
不是雨水。
也不是那種受傷後流出的鮮血。
那是一股特殊的、帶著腥甜氣息的液體。
他是搜救隊長,他見過無數種死狀,但他從冇在戰場上見過這種液體。
這是羊水。
混合著流產出的血塊。
我死的時候,孩子還在我肚子裡掙紮。
那一根鋼筋冇有直接刺中子宮,但巨大的擠壓和母體死亡的缺氧,讓他在黑暗中慢慢窒息。
羊水破了。
在我死後的二十五小時裡,它們慢慢流儘,像是孩子流乾的眼淚。
浸透了那條他以前總嫌棄難看、臃腫的保暖棉褲。
「這是什麼……」
潘宇慌亂地用手去堵我的下身。
可是怎麼堵得住。
那是生命的流逝,早就流乾了。
「陸遠!陸遠!」
他衝著醫療隊狂吼,聲音裡充滿了驚恐。
「過來!她流血了!流了好多奇怪的水!」
陸遠是法醫,也是潘宇的發小。
他提著箱子跑過來,隻看了一眼我的姿勢,又聞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。
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。
陸遠的臉色變得煞白。
「潘宇,讓開。」
陸遠的聲音在抖,他已經猜到了那個最殘酷的真相。
「我不讓!你給她止血啊!」
「她死了!已經死了一天了!止什麼血?!」
陸遠一把推開潘宇,蹲下身,拿出了醫用剪刀。
「為了確認死因,必須剪開衣物。」
「得罪了,嫂子。」
剪刀冰冷的鋒刃,貼著我的肚皮滑過。
「哢嚓。」
剪開了我腹部那件被羊水浸透的毛衣,也剪開了那件被我手抓爛的秋衣。
隨著布料的裂開。
一張被血水泡得皺皺巴巴的熱敏紙,從我緊貼著肚皮的內衣夾層裡,輕飄飄地滑落下來。
剛好,落在潘宇滿是泥濘的手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