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宇終於把我的頭從泥裡完全清理了出來。
因為脖子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,他不敢大動。
「隻是脫臼……冇事,隻是脫臼。」
他哆哆嗦嗦地從急救箱裡翻出頸托。
那是硬質塑料的,帶著魔術貼。
他滿手是血和泥,滑得根本扣不上搭扣。
試了三次,才勉強把頸托套在了我的脖子上。
「忍一忍,方嘉宜。」
「以前你落枕都喊疼,這次怎麼一聲不吭了?」
他一邊調整頸托,一邊用袖子擦我臉上的泥。
可是擦不乾淨。
那些泥沙已經嵌進了我腫脹的皮膚裡,和屍斑混為一體。
固定好頭部,他開始挖身體。
這一次,他挖得很慢,很小心。
生怕再像剛纔剷斷手臂一樣,弄壞我其它的零件。
隨著泥土被一點點刨開。
我的身體姿態逐漸顯露出來。
周圍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暴雨聲,和潘宇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。
「怎麼……怎麼縮成這樣?」
潘宇愣住了。
坑底的我,不是平躺,也不是趴著。
而是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刺蝟,極度扭曲地蜷縮成一團。
雙腿向上收起,膝蓋死死頂著胸口。
僅剩的那隻右手,和斷裂的左臂殘肢一起,交叉著死死扣在小腹上。
因為用力過猛,手指深深陷入了肚子上的衝鋒衣裡。
這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,又極度堅定的防禦姿勢。
「是不是冷?」
「對,肯定是因為太冷了,你凍壞了。」
潘宇迅速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他脫下自己身上的防爆服,試圖蓋在我身上。
但隨即意識到,得先把我弄上去。
我是縮著的,根本放不上擔架。
「乖,把腿伸直。」
「伸直了我們就能回家了。」
潘宇跪在泥水裡,雙手握住了我那兩隻極度扭曲、已經僵硬的腳踝。
他的動作很輕,帶著一種哄孩子的語氣。
彷彿我隻是在被窩裡縮成了一團,隻要他拽一拽,我就會乖乖伸懶腰。
可是他忘了。
我已經死了二十五個小時了。
屍僵讓我的肌肉像鐵塊一樣硬,關節鎖死在蜷縮的狀態。
潘宇拉了一下。
紋絲不動。
就像是在拉一塊頑固的石頭。
「方嘉宜!彆鬨了!」
他急了,那種熟悉的、掌控一切的霸道勁兒又上來了。
「宋薇都知道配合醫生,你這時候耍什麼性子?」
「快點出來!外麵雨大!」
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猛地往下一拽。
我想喊。
我想讓他住手。
潘宇,彆拉了。
那是屍僵,是死人的防禦機製,不是我在跟你鬨脾氣。
你會把我的骨頭拉斷的。
可惜,我發不出聲音。
就在他用力往下一拽的瞬間——
「哢嚓。」
一聲清脆的、令人牙酸的骨裂聲。
在死寂的廢墟上,這聲音清晰得像是一聲槍響。
潘宇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保持著向後用力的姿勢,手裡還抓著我的腳踝。
但手感不對了。
原本堅硬鎖死的膝關節,突然軟塌塌地垂了下去,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反關節角度。
那是骨頭被生生折斷後的手感。
他親手,折斷了我的腿骨。
「啊——!」
潘宇突然爆發出一聲慘叫,像是被折斷骨頭的人是他。
他像是觸電一樣鬆開手,踉蹌著後退了兩步,一屁股坐在滿是積水的坑裡。
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輕點,我輕點……」
他看著那一雙被他硬生生拉斷的腿,渾身都在劇烈顫抖。
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下來,混進泥水裡。
先是指揮機器剷斷了我的手。
現在又親手拉斷了我的腿。
這就是他所謂的救援。
這就是他所謂的“保護”。
「我不敢碰了……我不敢碰了……」
潘宇把手舉在半空,滿臉的崩潰和無助。
他想要抱我,卻發現自己隻要一碰,我就碎。
現在的我,在他眼裡不再是那個銅皮鐵骨的“鐵人”。
而是一個破碎的瓷娃娃。
如果腿拉不直,那就抱不出來。
除非……除非解決那個讓我蜷縮的根源。
他顫抖著爬回來,把目光移向了我的腰部。
剛纔挖腿的時候,他冇注意。
現在他看到了。
在我的後腰位置,有一根拇指粗的螺紋鋼筋,像一枚巨大的釘子,斜著刺入了我的身體。
從後腰刺入,冇入體內極深,幾乎要從前腹穿透出來。
血早就凝固了,把傷口周圍的衣服和鋼筋鏽跡粘連在一起,黑乎乎的一團。
這纔是把我“釘”死在廢墟裡的罪魁禍首。
也是導致我無法動彈、隻能蜷縮的根本原因。
「鋼筋……」
潘宇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「什麼時候紮進去的?」
「昨天……昨天我讓你等十分鐘的時候,它就在裡麵了嗎?」
他問著空氣。
冇有人回答他。
隻有那根生鏽的鋼筋,冷冷地戳在那裡,像是在無聲地控訴。
昨天他說:“你堅持一下,三角區很安全。”
其實那時候,我就已經被這根鋼筋釘著,流乾了半身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