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五點。
浴室裡的水已經涼透了。
潘宇放棄了縫合。
那條左臂被針線拉扯得千瘡百孔,卻依然倔強地垂落在身體一側,怎麼也接不回去了。
「接不上了……」
「沒關係,嘉宜,我們把它藏起來。」
他把我的屍體抱出來,擦乾。
從衣櫃裡拿出那件我生前最常穿的白大褂。
穿衣服是個大工程。
因為屍體僵硬蜷縮,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套上去。
對於那條斷掉的左臂,他把它塞進了白大褂的袖管裡,然後把袖口用彆針死死彆在口袋上。
從外麵看,就像是我把手插在兜裡一樣。
除了袖管有些空蕩蕩的,看起來很正常。
「看,穿上白大褂還是最漂亮的方醫生。」
他撫平領口的褶皺,遮住了脖子上被他勒出的青紫淤痕。
然後,他打開了衣櫃最深處那個防塵袋。
取出了那套他從冇穿過的、掛滿勳章的深藍色救援隊禮服。
他站在鏡子前,刮掉了胡茬,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那一枚枚金色的勳章,彆在他挺拔的胸口。
那是他救過無數人的證明。
也是他親手殺死了妻兒的諷刺。
「乖乖在家等我。」
他俯下身,在我冰冷發青的額頭上落下一吻。
「我去殺個人。」
「殺完人,我們就走。」
上午九點。
市中心的新聞釋出大廳,閃光燈亮成一片白晝。
台下坐滿了記者,還有無數架著長槍短炮的攝像機。
宋薇坐在輪椅上,被推到了舞台中央。
她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,臉上貼著紗布。
整個人看起來楚楚可憐,像一朵在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。
「大家不要怪潘隊長……」
宋薇對著麥克風,眼淚恰到好處地落下來。
「在那種情況下,換做是誰都會先救喊得最大聲的人。」
「嘉宜姐如果不那麼逞強,如果不跟我賭氣保持沉默,也許……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。」
她還在把鍋往我身上甩。
甚至暗示我是在“賭氣”。
台下的記者們竊竊私語,輿論的風向瞬間倒向了“弱者”。
就在這時。
大門被推開了。
潘宇逆著光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全套禮服,胸前的勳章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但他那雙手,卻是包著紗布。
那種肅殺的氣場,讓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他冇有看任何人,徑直走向主席台。
路過宋薇身邊時,宋薇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。
但很快,她又挺直了腰桿。
她手裡有輿論,她怕什麼?
潘宇走到麥克風前。
冇有寒暄,冇有道歉,甚至冇有坐下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黑色的密封袋。
裡麵裝著那張SIM卡,還有一個黑色的U盤。
那是救援現場的“黑匣子”,記錄了所有頻道的通訊錄音。
「宋薇小姐說,是我妻子方嘉宜賭氣沉默,導致了救援延誤。」
潘宇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他把U盤插進電腦。
「既然如此,我們就來聽聽,所謂的“賭氣”是什麼。」
錄音播放。
第一段,是宋薇那句「彆管三角區塌不塌!我不想死!」。
第二段,是我那句微弱的「彆過來……快跑……餘震要來了……」。
真相大白。
全場嘩然。
所有人都聽到了,一個是貪生怕死、一個是捨己爲人。
宋薇的臉慘白如紙,她試圖去捂麥克風:「那是胡話!那是人在極度恐懼下的胡話!不能當真!」
「恐懼?」
潘宇關掉錄音,猛地轉身,死死盯著宋薇。
「你恐懼什麼?」
「你恐懼我不去救你?」
「所以你明明聽到了隔壁的敲牆聲,卻發簡訊跟你媽說——那個女人死定了?」
大螢幕畫麵一轉。
那條惡毒至極的簡訊截圖,被放大了無數倍,投映在公屏上。
動靜大得很、那個女人死定了。
這幾個字,像血一樣紅。
閃光燈瘋狂閃爍。
快門聲密集得像機關槍。
宋薇徹底慌了,她從輪椅上跌下來,連滾帶爬地往台下躲。
「不是的!是P圖!潘宇你陷害我!」
「你老婆是你自己害死的!是你下令起吊橫梁的!是你指揮挖掘機挖的!」
她還在試圖反咬一口。
「冇錯。」
潘宇突然開口了,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碎。
「是我害死的。」
他舉起自己那雙纏滿紗布的手,當著所有鏡頭的麵,一點點拆開了紗布。
露出了下麵血肉模糊、甚至能看到骨頭的爛肉。
這是昨晚徒手挖屍體留下的。
也是昨晚瘋狂縫屍體留下的。
「但我為什麼會害死她?」
「因為你說你腿斷了,所以我放棄了她。」
「因為你說她在下麵冇動靜了,所以我上了挖掘機。」
潘宇一步步逼近宋薇,眼神裡透著股瘋勁兒。
「你知道那台挖掘機挖到了什麼嗎?」
他湊近宋薇的耳朵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卻通過領夾麥克風傳遍了全場。
「挖到了她的一隻手。」
「我親手指揮機器,剷斷了她的左臂。」
「出門前,我拿著針線想給她縫上,可是縫不上了……肉都爛了。」
「宋薇,那隻斷手,我給你留著呢。」
「你要看看嗎?」
「啊——!!!」
宋薇被那句“斷手”嚇瘋了。
她尖叫著捂住耳朵,在地板上瘋狂打滾。
「我不看!我不看!你是瘋子!」
「救命啊!潘宇殺人了!」
周圍的記者和保安都被這一幕嚇住了,冇人敢上前。
潘宇直起身。
看著地上那個醜態百出的女人。
他冇有動手殺她。
因為那樣太便宜她了。
「殺人?」
潘宇對著鏡頭,露出了一個淒涼的笑。
「我不殺你。」
「法律也許判不了你死刑,但我判了。」
「你不用死,你要在這個世界上,爛透了地活著。」
「每天晚上閉上眼,你最好祈禱彆看見那隻斷手來找你索命。」
說完。
他摘下了胸前那枚象征著“最高榮譽”的金色勳章。
那是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東西。
現在,他覺得它沉得像塊墓碑。
「這英雄,我不當了。」
「我是個連老婆的全屍都留不住的廢物。」
「這東西,臟。」
“噹啷”一聲。
他隨手將那枚勳章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在那一片混亂的閃光燈和宋薇的尖叫聲中。
潘宇轉身離去。
背影決絕,像是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殉道者。
他要去執行最後一個任務了。
不是救火。
是去陪那個被他弄壞了的愛人。
新聞釋出會結束後,潘宇並冇有回家。
他帶著我,去了殯儀館。
他拒絕了殯儀館工作人員的幫忙,甚至不讓人碰那個裝屍袋一下。
「彆碰她。」
「她身上有傷,你們手重,會弄疼她。」
他抱著那具用白大褂遮掩著斷臂、用臟毯子裹著斷腿的屍體,一步步走進火化間。
那裡很熱,焚化爐發出低沉的轟鳴聲。
潘宇把我放在傳送帶上。
他最後整理了一下我的白大褂。
那隻斷掉的左臂,被他小心翼翼地從袖管裡拿出來,擺放在身體旁邊,拚回肩膀的位置。
「嘉宜,彆怕。」
「我知道這隻手接不上了,縫也縫不好。」
「但是燒成灰,它就融進去了。」
「變成灰,我們就是完整的了。」
他把那條米白色的臟毯子,蓋在我的身上,蓋住了那一身被他弄出來的猙獰傷口。
爐門打開。
一股熱浪撲麵而來,瞬間捲曲了毯子上的絨毛。
潘宇站在觀察窗前,看著我的身體一點點被推進那團烈火裡。
他冇有閉眼。
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那一團吞噬我的火焰。
彷彿要透過那火光,看清我靈魂最後的解脫。
「熱嗎?」
他突然開口,手掌貼在滾燙的玻璃上,掌心被燙得滋滋作響,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。
「熱就好。」
「熱了就不疼了。」
「那些斷了的骨頭,那些爛了的肉,火一燒,就都看不見了。」
我飄在爐頂。
看著我的**在烈火中化為灰燼。
那一刻,我也鬆了一口氣。
終於不用再頂著那副殘破的皮囊了。
終於不用再讓潘宇看著那些傷口發瘋了。
一個小時後。
潘宇捧著一個黑檀木的盒子走了出來。
那裡裝著我和孩子。
他冇有把盒子帶回家供起來。
而是坐在車裡,打開了那個盒子。
那裡麵的灰,是白色的,乾淨的。
再也冇有血汙,冇有泥漿,冇有發黑的屍斑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之前怎麼也戴不進我斷指的女戒。
把它輕輕放進了骨灰盒裡。
然後,他又拿出了那顆子彈形狀的鈦鋼吊墜。
用小銀勺,舀了一勺最中心的骨灰,裝進去。
又把那枚男戒,也塞了進去。
「你看,現在戴進去了。」
他晃了晃吊墜,聽著裡麵戒指撞擊金屬壁的聲音。
「這下不擠了。」
「也不疼了。」
他把吊墜擰緊,掛在脖子上。
剛剛裝進去的骨灰還是滾燙的,吊墜貼著他的胸口,燙紅了一片皮膚。
但他覺得那是這幾天以來,他感受到的唯一的溫度。
做完這一切。
潘宇開車去了總隊指揮部。
車還冇停穩,就能看到指揮部大樓裡人進人出,氣氛緊張到了極點。
就在半小時前。
西部原始森林爆發了特大山火。
風力八級,火勢失控,已經吞噬了兩個村莊,正在向化工廠逼近。
這是S級的災難。
潘宇推開總指揮辦公室的門時,老局長正對著地圖愁得把菸頭都要嚼碎了。
「潘宇?你來乾什麼?」
老局長看到他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你的釋出會我看了,宋薇那是咎由自取。但你把自己的手搞成那樣……」
老局長看了一眼潘宇那雙纏滿紗布、還在滲血的手。
「回家休息去!這時候彆給我添亂!」
潘宇冇有說話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用那雙殘破的手,拿過那張緊急調令。
那是「敢死隊」的報名錶。
也就是第一批進入核心火場,切斷火路的突擊隊。
他拿起筆。
在隊長那一欄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因為手指有傷,字跡有些歪扭,但力透紙背。
「你瘋了?!」
老局長一把搶過報名錶。
「那是雷暴火!核心溫度一千度!」
「你剛冇了老婆孩子,你是想去送死嗎?」
潘宇抬起頭。
他看著暴怒的老局長,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「局長,我冇瘋。」
「正是因為我冇了老婆孩子,我纔是最合適的人選。」
他指了指門外那些年輕的隊員。
「他們有父母,有妻兒,有人在家等他們吃飯。」
「我冇有了。」
「我家塌了,燈滅了,我老婆的手都被我剷斷了。」
「我這種人,活著也是受罪。」
老局長愣住了。
他看著潘宇。
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搜救隊王牌,此刻卻像是一棵已經被燒空了心的老樹。
雖然站得筆直,但隻要風一吹,就會碎成粉末。
「潘宇……」
老局長歎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。
「為了報複自己,冇必要走這一步。」
「嘉宜那丫頭要是知道了,會心疼的。」
聽到我的名字。
潘宇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抬起手,按住了胸口的那枚子彈吊墜。
隔著布料,那是滾燙的。
「她不會心疼的。」
潘宇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很輕,很淡,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決絕。
「她最怕冷了。」
「這幾天,她的身體一直那樣冰冷僵硬,我把她放進浴缸,用熱水衝,也衝不熱。」
「甚至還把她的皮膚搓破了……」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想帶她去個真正暖和的地方。」
「那場大火挺好的。」
「那裡夠熱,能把所有的傷疤都燒冇。」
「如果運氣好,我們能一起出來。」
「如果運氣不好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無比清澈。
「那就正好,我和她一起,變成灰。」
「那樣,我們就都乾淨了。」
老局長沉默了。
他看著潘宇那雙決絕的眼睛,知道攔不住了。
這是潘宇的贖罪。
也是他給自己選的墳墓。
「好。」
老局長拿起紅色的印泥,在申請表上重重地蓋了個章。
「批準行動。」
「代號:紅蓮。」
「潘宇,彆給我丟人。」
潘宇敬了個標準的軍禮。
「保證完成任務。」
他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路過陸遠身邊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車鑰匙留給你了。」
「剩下的骨灰,幫我葬在向陽的山坡上。」
陸遠死死咬著嘴唇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潘宇笑了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墜,彷彿在撫摸愛人的臉頰。
「走了,老婆。」
「我們去救火。」
「這次,換我先去探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