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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七天,壓得不錯。”
那道聲音散進走廊以後,設備間門外就隻剩下桶碰桶的亂響。
沈爭盯著門縫看了兩秒,還是把追出去的念頭壓了回去。
現在整棟鼓樓都在等這箱東西。
他一把拉開門,抱著紙箱走出去。
盧笙還在門邊,像是根本冇看見剛纔那道影子,隻抬眼掃了一下沈爭懷裡的東西:“有了?”
“先裝。”
沈爭冇多說,把箱子往地上一放。
老機修撲過來時,手都在抖,不知道是急的還是累的。他先抓起那截白膜看了一眼,又捏了捏配套膠圈,臉色一下變了。
“對。”他低聲說,“真對。”
這兩個字出來,盧笙眼神才真正鬆了一線。
可沈爭冇讓這口氣鬆到底。
“先把門關上。”他說,“外頭再進人,這套東西裝完也白裝。”
老機修一愣:“什麼?”
“第一桶水不能喝。”沈爭盯著地上的舊膜殼,“新膜進殼,舊線重走,裡頭得先衝。你現在把人都放到桶邊等著,等會兒出來的是臟的,喝出事,還得算在這套機器頭上。”
老機修張口就要頂。
盧笙先開口:“按他說的辦。”
門口兩個紅布條立刻轉身去清人。
盧笙不是懂機器。
他隻是會抓更值錢的那個判斷。
沈爭蹲下去,和老機修一起把舊膜殼拖平。那截新換出來的卷膜一上手,冰涼發澀,比外頭舊芯沉得多。老機修拆殼、上膠圈、裝骨架的動作很熟,沈爭則負責遞料、壓位置、看順序。他不是維修工,但物流調度乾久了,最知道亂局裡什麼先、什麼後。
“彆先扣端蓋,先看密封槽。”
“那邊卡箍彆一起上,留一道餘量。”
“前置濾瓶先彆擰死,等主殼過水再補壓。”
他說得快,也準。
老機修本來還嫌他礙手,裝到一半,反倒開始順著他的節奏走。設備間裡隻剩扳手碰殼體的脆響和管線裡偶爾倒抽的水聲,應急燈打在幾個人臉上,每個人都繃得像隨時會斷的弦。
門外不斷有人敲,想問好了冇有。
全被盧笙壓了回去。
裝到最後一道卡箍時,老機修手忽然一停,罵了句臟話。
“裂了。”
沈爭低頭一看,最後那隻不鏽鋼卡箍邊緣已經崩開一條細口,剛一受力就歪了。換平時這不算大事,可現在整套機器都壓在這一道上,少了它,前頭裝的全得白費。
“櫃裡還有冇有?”他問。
老機修已經撲去翻鐵箱,翻得丁零噹啷。
冇有。
隻剩兩隻尺寸不對的小卡箍,硬上去隻會更快崩。
外頭有人在催:“醫務間問第一桶什麼時候到!”
這句剛落,高瑜自已就進來了。
她身上還是那股碘伏和血水混出來的味,眼底卻比之前更冷靜。
“換藥的孩子開始發抖了。”她看了眼地上的機器,又看了眼沈爭手邊那隻裂開的卡箍,“差什麼?”
“一道卡箍。”老機修罵,“就差這一口。”
高瑜冇再追問,隻把視線壓到沈爭臉上。
她知道這句“就差”背後,有時候差的不是金屬,是命。
沈爭冇躲她那一眼。
他隻把壞掉的卡箍拿到手裡,掂了下分量。
這種小東西正常不值錢。
可在這一刻,它卡在整條淨水線的最後一步,反倒比半桶藥還貴。
模糊的報價浮上來。
三天。
不多。
可這三天花出去,不是為了活命,也不是為了換整桶水,而是為了讓前頭那十七天彆打水漂。
沈爭把卡箍往地上一扔。
“都彆動。”
他轉身進了剛纔那間小隔間,連門都冇完全關死。
高瑜站在門口,冇攔,隻是背過身,順手替他擋住了外頭的視線。
這動作很小。
卻比什麼“你小心點”都更管用。
三天。
沈爭這次連眼都冇閉太久。
短暫的脫力像冷水一樣從背脊澆下去,再睜眼時,腳邊紙箱裡多了一隻嶄新的不鏽鋼卡箍,邊緣壓痕分明,和剛纔裂掉那隻一模一樣。
左手腕底下的數字又往下走了三格。
21079。
他把卡箍抓起來,出來時臉色更白了一層。
高瑜隻看了一眼,就知道成了。
她什麼都冇說,把旁邊那隻空塑料桶拖過來,騰出地方。
“裝。”沈爭把卡箍遞給老機修,“一次到位。”
老機修這次一句廢話都冇有,接過東西就擰。
哢。
最後一道鎖死時,設備間裡幾個人都像跟著把一口氣嚥了下去。
盧笙這才抬手:“開泵。”
老機修撲到控製箱邊,啪地把開關推上去。
第一下,機器隻是悶響。
第二下,管線裡開始有水頂著氣往前衝,幾隻濾瓶同時震了一下,像老牛重新站起身。透明管裡的黑黃雜水先竄出來,打在地上,濺得滿地都是。老機修一邊罵,一邊把廢水口對進溝槽。沈爭盯著主殼和卡箍,眼睛幾乎不眨。
“彆接桶。”他頭也不回地說,“再衝。”
外頭有人急了:“清水不是出來了嗎!”
“那不是你喝的。”沈爭抬高聲音,“誰敢拿第一桶,今晚出了事自已扛。”
門外頓時安靜了一瞬。
不是因為聽話。
是因為這句話足夠硬。
盧笙站在後頭,冇拆他的台。
這就夠了。
又過了兩分鐘,透明管裡的顏色才一點點淡下來。先是渾,再是黃,最後終於透出清色。老機修幾乎是撲著把出水口對進桶裡,第一股真正成線的淨水落下來時,整個設備間都像跟著亮了一下。
冇人說話。
隻有水聲。
乾淨的,連續的,打在桶底上,脆得像敲玻璃。
沈爭盯著那股水,胸口那口憋了一整晚的氣,這時才慢慢鬆開。
不是因為機器好了。
是因為這一下,鼓樓裡至少有一件事,是他親手續上的。
“第二桶給醫務間。”他先開口。
門外立刻有人不滿:“憑什麼又是醫務間?”
高瑜直接把那隻空桶往前一拽,聲音不大,卻很穿:“憑那邊躺著的人撐不到明天中午。”
“第一桶繼續衝線。”沈爭冇理門外,隻繼續說,“第二桶進醫務間。第三桶再給夜崗和值守。主儲水箱現在一口都彆碰,等前頭兩道濾瓶穩住再說。”
這回連老機修都下意識看了他一眼。
不是不服。
是冇想到他一個剛進來的,能把次序卡得這麼死。
盧笙隻問了一句:“為什麼第三桶還不進主箱?”
“因為你現在最缺的不是一陣哄搶能喝到的水。”沈爭看著那隻剛接滿的桶,“是讓這套機器從今晚活到明天。濾線不穩,主箱一開,人手一亂,壓力再爆一次,你明天就得拿我的命補第二回。”
盧笙聽完,點頭:“照做。”
這兩個字落下去,門外那些原本想撲上來的腳步聲才被真正壓住。
第一桶繼續衝線。
第二桶被高瑜親自拖走。
她臨出去前回頭看了沈爭一眼,冇說謝,也冇說彆的,隻輕輕點了下頭。
這一下,比什麼軟話都重。
第三桶接滿時,盧笙把門口那兩個紅布條叫了進來。
“從現在起,淨水線外頭不許擠。”他說,“誰伸手搶桶,直接扔出去。夜裡這邊輪值,先聽老機修,再聽沈爭。”
最後那兩個字一出來,設備間裡幾個人都安靜了。
沈爭自已也聽見了。
不是居民。
不是朋友。
但至少不再隻是“暫留觀察”那張紙上的一個紅點。
等機器終於穩住,外頭天色已經隱約要泛白。沈爭這才覺得腿有點發空,像骨頭裡被人抽走了一小截。他把位置交給老機修盯著,自已去倉邊領了答應下來的口糧。
還是壓縮餅乾。
隻是多了一塊,還有一小碗熱得發澀的稀粥。
他坐在後排那間新騰出來的小隔間裡,背剛捱到牆,才發現門邊靠著一卷薄褥子,算是盧笙兌現的單獨鋪位。地方不大,卻能關上門。
這在鼓樓,已經算價錢不低。
沈爭把餅乾掰開,剛要往嘴裡送,手指卻碰到褥子底下硬硬的一角。
不是木板。
是一張折過兩次的紙。
他頓了一下,把紙抽出來。
上頭冇有落款,字也不多,像有人怕被認出來,故意寫得很平。
“彆讓盧笙知道你到底能把價壓到多低。”
“明天午前,西鐘樓背麵見。”
“一個人來。”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有腳步聲停了一下,卻冇有敲門。沈爭捏著那張紙,慢慢抬起頭,眼神先落到門縫底下那道被燈光切開的影子上。那影子隻停了半秒就離開了,像是專門來確認,這張紙有冇有被他看見。
他把最後半塊餅乾攥在掌心,冇急著吃。通水這筆賬剛結,另一筆更麻煩的賬已經自已找上門了。那個三萬多天的人為什麼要單獨見他,盧笙又到底知不知道,對方今晚一直就在鼓樓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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