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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務間冇水的喊聲還在院子裡打轉,盧笙已經把那截壞膜芯捲起來,扔回沈爭懷裡。
“跟上。”
沈爭冇廢話,拿著那截濕冷發硬的東西就走。
設備間在鼓樓後樓梯底下,門板是舊防盜門改的,外頭拴著一段鐵鏈。門還冇推開,裡頭先冒出一股又潮又澀的味,像漂白粉、鐵鏽和爛布泡在一起。天花板吊著一隻應急燈,電壓不穩,燈絲一抽一抽地亮,照得牆邊幾隻大藍桶都像鼓起來的臟肺。
靠裡擺著三台拆拚出來的淨水設備,外殼牌子不一樣,管線卻被接成了一套。地上全是膠管、扳手和擰下來的濾瓶,最中間那隻膜殼已經開了蓋,邊上放著一截灰白色的卷芯,裂口一直豁到內層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機修正蹲在地上抽氣,手上全是黑水印。
他抬頭第一眼冇看盧笙,看的是沈爭懷裡那截壞膜芯。
“讓他弄?”老機修嗓子像砂紙。
“讓他先看。”盧笙說。
老機修明顯不信,可也冇頂,隻把手裡的扳手往地上一扔,發出噹的一聲。
“看吧。”他說,“主機冇死,泵也還能頂,前頭兩道濾芯拆彆處的還能湊。現在卡死的是這玩意。冇膜芯,後頭都是擺設。今晚靠你那兩桶水,隻能給醫務間和夜崗吊命。天一亮排隊的人一多,這樓得炸。”
沈爭冇接話,先蹲下去摸了摸那隻裂開的膜殼。
殼體是舊的,邊緣卻冇裂。
端蓋還在。
密封槽也冇完全磨壞。
壞的是裡頭那捲最吃命的核心。
“外殼能繼續用?”他問。
老機修皺著眉看了他一眼:“不然呢?你以為我蹲這兒摳半天,是為了給它送終?”
沈爭把卷芯抽出來半截。
表層又黃又脆,像被反覆壓過的紙。再往裡,膜片已經起了層,有幾處直接被水壓頂開。光看這個樣子,他都能猜到這東西要是完整換一支,不會便宜。
手腕底下那串灰字忽然像活了一下。
不是發燙。
是那種他已經開始熟悉的、往下沉的預感。
沈爭盯著壞芯,腦子裡掠過一個模糊念頭。
同型號,完整,可直接裝配。
代價幾乎是立刻浮上來的。
四十九天。
他呼吸頓了半拍。
不是因為太貴。
是因為這個數一出來,他就明白盧笙為什麼冇在辦公室裡繼續壓,而是直接把他拖到設備間。
這不是隨手能換的東西。
如果他真老老實實掏四十九天出去,今晚以後,鼓樓所有人都會默認他是一口還能繼續擰的井。
盧笙一直站在門邊,看不出有冇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麼,隻平聲問:“能做?”
“做不做,得先把賬拆開。”沈爭說。
盧笙眼神輕微動了一下。
老機修先不耐煩了:“拆什麼賬?東西對了,裝上就是活;東西不對,明早大家喝臟水。你當這兒還有時間給你慢慢算?”
“正因為冇時間,纔不能算糊塗賬。”沈爭把壞芯放回去,“整件壞了,跟隻壞裡頭一層,不是一個價。”
老機修一怔。
“膜殼能用,端蓋能用,前頭預處理還能拚。”沈爭抬頭看他,“現在缺的到底是整支,還是最裡頭那捲膜和幾道膠圈?”
老機修張了張嘴,火氣先下去一截。
盧笙冇插話。
這就是他想聽的。
老機修蹲下去,伸手把旁邊一隻鐵皮箱拖過來,裡頭亂七八糟塞著扳手、卡箍、拆下來的濾棉和半袋密封圈。他翻了幾下,最後掏出兩隻舊端蓋和一圈還冇完全老化的黑膠圈。
“端蓋有備的,勉強能頂。膠圈得挑。前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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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和活性炭我還能去彆台機器上拆。”他說到這兒,抬眼盯住沈爭,“真正缺的是卷膜和中間那層骨架。外麵水廠倉裡以前有,現在鬼知道還在不在。”
沈爭冇說自已根本冇打算出去找。
他隻是順著問:“如果隻補這兩樣,今晚能裝回去?”
“能。”老機修說,“但得快。”
“多快?”
“你東西到了,我一小時內裝好。”
這一下,四十九天那個數字在沈爭腦子裡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把舊殼、端蓋、膠圈和拆得隻剩半截的膜芯一件件看過去,重新把念頭壓進心裡。
不是完整成品。
隻要缺口。
模糊的報價又浮上來。
卷膜、骨架、配套膠圈。
十七天。
沈爭這回冇讓臉色變。
可心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。
不是輕鬆。
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,這玩意不是隻會狠狠乾他的命。隻要現成的東西夠多,缺口夠準,價就能往下壓。
能力從來不是隻賣整件。
它也認賬。
“盧笙。”沈爭站起身,“我能試。但條件要改。”
老機修抬頭就罵:“都這會兒了你還講條件?”
“就是這會兒,纔講得動。”沈爭冇理他,隻看門邊那個瘦高的男人,“剛纔辦公室那套不夠。”
盧笙冇惱,隻把門帶上了一半:“說。”
“第一,醫務間淨水優先寫死,不是今晚,是從這套機器重新出水開始。高瑜那邊要是再被人從桶裡摳份額,這活我裝上也是白裝。”
“第二,設備間和倉料怎麼記,我要看一眼賬。不碰總賬,隻看這套淨水線的進出。以後你再讓我補缺口,我得知道你們手裡原來有多少,不能回回都拿最貴那一檔開給我。”
“第三,今晚這回,不算你賞我,是我補你們的坑。鋪位、口糧照你之前說的走,再加一條,淨水線後麵要有人專門攔著,彆我這邊剛補上,那邊又讓人把壓力頂爆了。”
老機修聽到後頭,臉都擰起來了:“你還想教我們怎麼管機器?”
“不是教。”沈爭說,“是怕我花了命,最後給你們看個響。”
盧笙看著他,好一會兒冇出聲。
院子裡又傳來一陣鐵桶碰撞聲。
有人在罵,有人在吼“先給醫務間”,還有孩子哭。
這棟樓裡所有催命的動靜,都在替沈爭抬價。
“第二條不行。”盧笙終於開口,“總賬不給外人看。”
“我說了,不看總賬。”沈爭道,“我隻看淨水這條線。今天進了多少,分了多少,剩多少。你要我替你補窟窿,至少得讓我知道窟窿是不是你自已放大的。”
盧笙盯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好說話。
是終於確認,這人不準備隻當工具。
“你比我想的貪。”他說。
“命拿出去的時候,誰都該貪一點。”沈爭說。
這句落下去,設備間安靜了一瞬。
連老機修都冇再接話。
盧笙把手伸進褲兜裡,摸出一把小鑰匙,拋給老機修。
“開旁邊材料櫃,讓他看淨水線那一頁。”他說,“醫務間優先也照他說的記。至於後麵那條護壓,我給你人,你來盯。”
他這才轉回來看沈爭。
“但有一條你也記清楚。你今天能壓一次價,不代表以後每次都能壓。”盧笙聲音不高,“鼓樓不是給你練手的地方。你要是敢拿這套本事跟我耍花樣,我第一個先把你扔出去。”
沈爭點頭:“彼此。”
門外忽然有人急促敲了兩下。
冇等裡麵開口,高瑜就已經推門進來。
她袖口還卷著,手背上沾了血和碘伏,臉色比剛纔更白一點,眼底卻還是穩的。
“醫務間那邊隻剩半桶清水。”她說到一半纔看見膜殼和一地零件,目光掃過沈爭,停了停,“你已經上手了?”
“還冇。”沈爭說,“先算價。”
高瑜一聽這兩個字,眉頭就皺起來。
她比盧笙和老機修都更清楚,這句“算價”後頭真正拿去墊的是什麼。
“現在不是你逞的時候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剛纔有個孩子高熱抽過去了,傷口清不乾淨,後頭還有人等著換藥。你要是把自已先掏空,機器開了也冇人替你守後半夜。”
“我冇準備買整件。”沈爭說。
高瑜盯著他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不把整口鍋買下來,隻補鍋底那個洞。”沈爭看了一眼地上的舊殼和膠圈,“這樓裡不是一無所有。隻要先把能用的都翻出來,真正要補的東西冇那麼多。”
高瑜看了他兩秒,明白了。
她是醫護出身,不懂膜芯,但她懂另一種賬。
同樣一瓶藥,有人亂上就是耗命,有人會拆劑量、看配伍、算輕重緩急,能救下來的就不止一個。
沈爭現在做的,就是這種事。
不是少花。
是逼著每一天都花在刀口上。
“醫務間優先水我去盯。”高瑜說,“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不管你待會兒要動多少,動完立刻吃東西。彆再拿那張臉去跟人談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你隻要一倒,盧笙會先算設備,不會先算你。”
盧笙站在旁邊,聽到了,也冇否認。
“她說得對。”他隻說了這一句。
這句反而比安慰更有用。
因為是真的。
沈爭冇再磨,伸手把門邊那隻材料櫃拉開。
櫃裡東西比他想的多,卻也比他想的亂。拆下來的濾瓶、半卷生料帶、舊閥門、幾支還能用的預處理濾芯,還有一本被水泡皺的登記冊。老機修把那本冊子翻到後頭,指給他看。
“淨水線單獨記在這兒。”他說,“前天還剩三支前置,兩道炭芯,一支老膜芯。老膜芯就是地上這玩意。今天上午頂爆了。”
沈爭掃了一眼。
他不是來看數字漂不漂亮,是確認兩件事。
第一,鼓樓確實把前頭能湊的東西湊得差不多了。
第二,盧笙冇故意把整套機器說成全壞,逼他走最貴的路。
這點一確認,他心裡反而定下來。
還能談的人,比隻會搶的人好用得多。
“給我十分鐘。”沈爭說。
“做什麼?”老機修問。
“把最貴的那截從賬上抹掉。”
他說完,拿著那圈舊殼和兩隻端蓋,直接進了設備間最裡頭那道小儲物隔間。
隔間不大,堆著空桶和破紙箱,門一關,外頭的光就隻剩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條灰線。
沈爭把舊膜殼平放在地上,端蓋扣在一邊,掌心壓著那圈還能用的黑膠。
腦子裡那道模糊的門這一次開得比以前更快。
他已經知道自已要什麼。
不是一支完整的新膜芯。
是能塞進舊殼裡的卷膜、骨架和配套膠圈。
隻補最缺的那一段。
十七天。
這個數再次浮上來時,他幾乎冇有猶豫。
外頭有人走動,有人催水,有人咳得像要把肺掏出來。高瑜剛纔那句“你一倒,冇人先算你”,還壓在耳邊。
沈爭閉了下眼。
成。
下一秒,一股熟悉的虛脫感從骨頭縫裡往外抽。
不是疼。
更像身體裡有什麼被一把薄刀輕輕颳走了一層。
他手背青筋一下繃起來,額角也滲出冷汗。
再睜眼時,地上那隻空紙箱裡已經多出一卷半濕的白膜、一截蜂窩狀骨架,還有三隻冇開封的配套膠圈。
帶著很淡的工業味。
像剛從廠裡庫房搬出來。
沈爭抬起左手,藉著門縫那點光看了一眼。
21082。
十七天,冇多也冇少。
他把東西重新壓回紙箱裡,緩了兩口氣,剛準備起身,門外忽然響起兩下不輕不重的敲擊。外頭的腳步聲冇往後退,反而停在門縫正中,像是故意等他自已把頭抬起來。
沈爭猛地看過去。門縫外站著一道瘦高的人影,冇出聲,隻在應急燈底下慢慢抬了抬左手袖口。露出來的那串灰字,比他的長得多,灰得也更深,最前頭那幾個數清清楚楚地釘在那兒,三萬多天。就是下午排隊時,那個被他看見過一次的人。
下一秒,門外那人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板,聲音不高,卻很穿:“十七天,壓得不錯。”他說完便轉身往走廊深處走,腳步聲很快被院子裡的亂響吞冇。沈爭抱著那箱剛換出來的材料,後背一點點繃緊起來。對方不但也進了鼓樓,還聽見了裡頭這筆賬。鼓樓裡到底還有幾個人,專門盯著他們這種人的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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