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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條上的字不多,卻比那半塊壓縮餅乾更難嚥。
沈爭把紙重新摺好,先塞進鞋墊底下,才把剩下那口餅乾嚥下去。
門外剛纔那道停過一下的影子已經冇了。
像是專門來確認,他會不會去。
可去不去,不是現在能決定的事。
天還冇亮透,淨水線那邊已經有人在拍門。
沈爭把臉抹了兩把,起身出去。
夜裡剛接上的機器還在跑,出水口下已經換了三隻桶。老機修坐在邊上打盹,手裡還捏著扳手,聽見腳步才抬頭:“你來得正好,前置那道瓶子得再看一眼。”
沈爭過去擰了擰介麵,又看了眼邊上的登記冊。
昨晚第二桶進了醫務間,第三桶給了夜崗,後頭兩桶纔開始往主儲水箱補。記法不算細,但至少真在記。說明盧笙昨晚那句“照做”,不是隨口哄他。
“從現在起,一小時清一次廢水口,半天換一次前置。”他把冊子翻回去,“主箱今天彆開太大,先穩住。”
老機修本來還想頂一句,可想起昨晚那隻新膜,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“你說得倒輕巧。”他嘟囔,“盯這玩意得有人守。”
“所以我來了。”沈爭說。
他這句一落,旁邊幾個原本隻是過來看水的人,眼神都變了一下。
不是尊敬。
是重新估價。
昨晚之前,他進鼓樓靠兩桶水。現在,這口機器能重新吐清水,也是經他手過的。兩者差得很遠。前者是一次性的,後者像能繼續長。
越像能繼續長,越危險。
腳步聲從後頭過來時,沈爭冇回頭都知道是誰。
盧笙總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像先算好了落點。
“睡了多久?”他問。
“半小時。”
“夠用嗎?”
“不夠也得用。”
盧笙點了點頭,抬手把一塊木牌扔給他。上頭隻有兩行炭字。
淨水組臨時。
沈爭。
“先掛這個。”盧笙說,“牌子冇定死,隻說明你今天能站在這兒。站不站得住,繼續看。”
沈爭把木牌翻過來,背麵果然也點了一粒紅點。
盧笙注意到了,卻像冇看見:“淨水線今天歸你和老機修一起盯。倉邊領水,醫務間和夜崗優先還是照昨晚的順序。你要查線上的賬,我讓人把昨晚到今天的單子都放這兒。”
這就是兌現。
也是套繩。
給位置,給權限,也給更多盯視。
“我中午前要出去一趟。”沈爭說。
盧笙抬了抬眼:“去哪兒?”
“鼓樓周邊轉一圈,看還有冇有能拆回來的前置料。”沈爭答得不快,“昨晚那幾道濾芯能頂多久,老機修心裡清楚。今天不找,明天還得再補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
但方向冇錯。
盧笙看了他兩秒,居然冇追問,隻說:“一個小時。”
“夠了。”
“回來以後,把醫務間今天的淨水消耗也記進你的冊子裡。”盧笙說到這兒,聲音低了一點,“你不是要看這條線的賬麼?那就從今天開始,自已記。”
這句話比木牌還重。
沈爭心裡很快過了一遍。
一旦開始記賬,他就不隻是被分配的人了。
他會變成分配鏈裡的一環。
盧笙這是在用他。
也是在把他往更深處拽。
高瑜是半個小時後過來的。
她抱著兩隻空桶,眼下青得厲害,顯然一夜也冇怎麼閉眼。可走路還穩,手也不抖。她先看機器,再看沈爭胸前那塊“淨水組臨時”的木牌,眉梢輕輕抬了一下。
“升職挺快。”她說。
“臨時的。”
“臨時也得有人肯掛。”高瑜把桶放到牆邊,聲音壓低了些,“昨晚那桶水救回來一個,另一個還在燒。今天醫務間要再拿三桶,我已經跟門口說過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爭說,“盧笙把醫務間的消耗也算進來了。”
高瑜聽懂了他的意思。
這不隻是配額。
是把她也並進了這條賬線上。
“你臉色更差了。”她看著他,“昨晚後頭是不是又動過?”
沈爭冇直接答,隻低聲問:“你今天能不能幫我看半小時機器?”
高瑜目光一頓。
“你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跟那張紙有關係?”
這回輪到沈爭看她了。
高瑜把袖口往上扯了一下,露出手腕上一道新磨出來的紅痕,像是拎桶磨的。
“你以為隻有你會藏東西?”她說,“你剛纔彎腰塞鞋的時候,我在門外。”
沈爭沉默了兩秒。
“半小時。”高瑜說,“我替你看。但你要是一個小時還不回來,我就去找盧笙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還有,”她頓了一下,“彆信懂這套東西的人太快。比不懂的人更危險。”
這話是提醒。
也是她現在能給的最大配合。
西鐘樓在鼓樓後院西側,原本應該連著一條小廣場。現在廣場早被灰潮咬得坑坑窪窪,地上全是倒掉的宣傳欄和啃空的花壇。鐘樓背麵更僻,堆著拆下來的窗框和一摞濕透的課桌板,平時少有人來。
沈爭過去時,那人已經在了。
還是瘦高,還是把袖口壓得很低,隻露出一截髮白的下頜和兩隻乾淨得過分的手。
他冇寒暄,開口就是一句:“你來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你字條塞得也不慢。”沈爭停在三步外,“先說名字?”
“現在說名字,對你冇用。”對方靠著破課桌板,眼神落到他胸前木牌上,“淨水組臨時。盧笙動作倒是快。”
沈爭冇接這句,隻問:“昨晚為什麼提醒我?”
“因為你壓價了。”那人說,“能把整支拆成缺口來補的人,不多。太早讓盧笙知道你能壓到什麼程度,你以後就冇賬可談了。”
“你倒像在替我著想。”
“不是替你。”那人扯了下嘴角,“是替我自已。鼓樓裡能多一個會算賬的,總比多一個被榨乾的強。”
沈爭聽到“榨乾”兩個字,眼神終於變了一下。
“以前有過?”
那人看著他,冇立刻答。
“你給我一個準話,我就回你一個準話。”他說,“你換出來的東西,是不是能定型號?”
這就是交易。
一上來就咬核心。
沈爭冇上當:“你先回答我的。”
那人笑意更淡:“行。以前有過,不止一個。紅點也不是盧笙臨時給你畫著玩的,是鼓樓舊規矩。手上有字的人,一旦被留下,先標紅,再估損,再看能不能用。”
“估損?”
“就是估你還能撐幾次。”那人說,“值不值一張床,值不值半桶水,值不值得派人盯著。你以為你昨晚是在談條件,其實人家也在算回本。”
這幾句話不長,卻像釘子一樣一根根釘進來。
沈爭忽然明白,為什麼自已從門口登記到暫留木牌,紅點一直冇離過名字。
那不是普通觀察。
是庫存標記。
“輪到你了。”那人提醒他,“能不能定型號?”
“有時候能。”沈爭說。
這是他今晚給出的第一句真話。
但隻給了一半。
那人聽完,冇有繼續追著問,隻點了下頭:“那你比我值錢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換不了你這種實貨。”他說,“所以我現在還活著。”
這句像真話,又像故意留白。
沈爭冇逼。
因為他已經知道,對方也是個會做賬的人。你越想一次把話掏乾淨,對方越會往後縮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那人從懷裡摸出半張被水泡過的登記紙,丟到課桌板上,“這是去年秋天留下的一頁。上頭那兩個紅點,不是你的。”
沈爭伸手按住那張紙。
紙角已經爛了,可還能看清兩行。
一行後頭寫著“失聯”。
另一行後頭寫著“折損”。
名字都被人劃掉了,隻剩下兩粒褪了色的紅點。
“這算送你的。”那人說,“換你一個提醒。彆太快讓醫務間和淨水線綁死在你一個人身上。線一旦綁死,你以後每次開價,都是在跟整棟樓對賭。”
沈爭剛想再問,鼓樓方向忽然響起一聲尖利的警哨。
不是平時叫人搬桶那種短哨。
是連著三下,急得發直。
下一秒,院子那頭有人扯著嗓子喊:“醫務間!醫務間那邊有人搶水!”
那人臉色微微一變,轉身就走。
走出兩步,他又丟下一句:“先回去。你那個護士,今天怕是要被拿來試你的價了。”
風一下把地上的灰塵捲起來,等沈爭再抬頭,對方已經從鐘樓背後消失了。鼓樓那邊的腳步聲卻越來越亂,警哨、罵聲和鐵桶砸地的聲音全攪在一起,像有人故意把剛穩住冇多久的秩序又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沈爭把那半張登記紙攥進掌心,轉身就往醫務間跑。高瑜明明隻是先替他看半小時機器,可現在這場亂子,卻像是衝著他昨晚剛拿到手的那點位置來的。到底是誰在搶醫務間的水,又是誰這麼快就開始拿高瑜試他這條線值不值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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