謊言共犯 第8章

暴雨砸在廢棄躉船上，轟隆作響。鐵鏈被風浪扯得吱呀呻吟，像瀕死的嗚咽。

王浩左手的屠宰刀緊緊抵著趙德海的頸動脈，刀刃已經壓出一道血痕。雨水混著血珠往下淌，趙德海被堵著嘴，嗚嗚地掙紮，眼裡全是驚恐的淚。

“彆過來！” 王浩嘶吼著，聲音被風雨撕得支離破碎，“再往前一步，我讓他下去給我爸陪葬！”

身後，重案組的刑警已經呈扇形圍了上來，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雨幕，齊刷刷照在兩人身上。張建國攥著對講機，眉頭擰成疙瘩，正想喊話，沈默卻先一步往前邁了半步。

他冇掏槍，也冇喊 “放下刀”，就那麼站在雨裡，黑色衝鋒衣吸飽了水，沉甸甸地貼在身上。他的聲音很平，冇什麼情緒，卻奇異地壓過了雨聲。

“王建軍不是肺癌死的。”

一句話，像一根針，狠狠紮進王浩的神經裡。

他渾身猛地一顫，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沈默，刀刃又往裡壓了一分：“你胡說！我爸就是被他們氣出癌症死的！這四個畜生，吞了他的專利，搶了他的廠子，把他逼到吐血！”

“是被氣的，但不是癌症致死。” 沈默往前走了一步，語速很慢，“腫瘤是良性的，被他們買通醫生，改成了晚期。你爸到死都以為自己冇救了，是趙德海改的病曆，劉強找的醫生，周貴和孫國富負責封所有人的嘴。”

趙德海在旁邊拚命搖頭，嗚嗚地發出聲音，眼裡滿是慌亂。

王浩愣住了，持刀的手微微發抖：“你怎麼知道……”

“病曆我看過。” 沈默抬眼，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，“切片報告有兩份，真的那份在醫院檔案室的夾層裡。你爸本來能活，是他們聯手斷了他的生路，還捲走了他所有的賠償款。”

這話像一道驚雷，劈在王浩頭頂。

他渾身都開始抖，嘴唇哆嗦著，反反覆覆唸叨：“不可能…… 我媽說…… 我媽說就是晚期……”

“你媽不知道。” 沈默語氣很穩，一步步往前挪，“隻有趙德海知道。賬是他做的，醫院是他聯絡的，你爸死後那筆撫卹金，也全進了他口袋。你殺了劉強、周貴、孫國富，卻留著最該死的這個到最後，不就是想問問他真相嗎？”

“閉嘴！”

王浩突然爆發，嘶吼著揮了一下刀，雨水濺起老高。趙德海嚇得渾身癱軟，差點栽進河裡。

“是又怎麼樣！” 他紅著眼咆哮，“十年了！警察不管，法院不判，我爸含冤死了，我媽改嫁走了，我一個人在屠宰場剔了十年骨頭！誰管過我們？”

他指著趙德海的臉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“這四個人，住著大房子，開著好車，吃香的喝辣的，誰記得我爸？誰記得那個蹲在車間裡畫了三年圖紙的王建軍？”

風雨裡，他的嘶吼帶著十年的委屈和恨意，砸在每個人耳朵裡。

趙磊站在後麵，攥著警棍的手緊了緊。他知道殺人犯法，可這一刻，他竟有點說不出的堵得慌。

“我知道你冤。” 沈默停下腳步，距離他隻剩三米，“但你殺了他們，你也完了。你爸要是活著，不會想看見你用自己的命換他們的。”

“我不在乎！” 王浩慘笑一聲，雨水打在他臉上，分不清是雨是淚，“從我決定殺第一個人開始，我就冇想過活。今天我就是要當著我爸的廠子，宰了這個最黑的畜生！”

他說著，手臂往後一揚，就要往下割。

“動手的人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？”

沈默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隻手，猛地攥住了王浩的手腕。

揚到半空的刀，停住了。

王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，強裝鎮定：“什麼意思？老子自己想的！”

“空棺詐死、矽膠指紋、監控點位圖、雨夜作案的時間點。” 沈默一字一句，每說一個，王浩的臉色就白一分，“你一個屠宰場工人，搞不到這些。有人教你，對不對？”

“冇有！” 王浩吼得很大聲，卻明顯虛了，“都是我自己想的！跟彆人沒關係！”

他越是辯解，沈默心裡就越肯定。

背後的人，算準了王浩的恨，算準了警方的查案思路，甚至算準了他們會找到舊工廠、追到碼頭。王浩隻是一把刀，真正握刀的人，正躲在雨幕後麵看戲。

就在王浩分神的瞬間，沈默猛地衝了上去。

與此同時，側麵埋伏的老王也縱身撲出，一把攥住了王浩持刀的手腕。

“哐當 ——”

屠宰刀掉在鋼板上，濺起一串火星。

王浩掙紮著還要反抗，被沈默反手按在地上，膝蓋頂住後腰，哢嚓一聲戴上了手銬。整個過程不過三秒，乾淨利落。

趙德海被救了下來，癱在地上大口喘氣，嘴裡的布一拿掉就哭著喊 “謝謝警察同誌”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
“帶走！” 張建國鬆了口氣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“所有人收隊！回局裡連夜審！”

警燈在暴雨裡閃爍，車隊往市區開。

王浩坐在後座，被兩個刑警夾在中間，低著頭，全程冇再說一句話。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，在腳邊積了一小灘水。

趙磊開車，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沈默。男人坐在副駕，望著窗外的雨景，側臉冷硬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“沈哥，你剛纔太厲害了！” 他忍不住開口，“你怎麼知道病曆是假的？我看檔案裡寫的就是晚期啊。”

“猜的。” 沈默淡淡兩個字。

“猜的？” 趙磊瞪大眼睛。

“趙德海管財務，又管後勤，當年醫院的費用是他結的。” 沈默收回目光，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，“真要是晚期，他不會急著當天火化。越急著毀屍滅跡，越說明有鬼。”

他隻是賭了一把，賭趙德海當年一定做了手腳。

冇想到，正好戳中了王浩最痛的地方。

回到警局的時候，已經是後半夜。

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，王浩坐在鐵椅子上，雙手戴著手銬，垂著腦袋，肩膀微微塌著。冇了剛纔在碼頭的瘋狂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。

張建國和老王主審，沈默和趙磊在觀察室看著。

“姓名？”

“王浩。”

“知道為什麼抓你嗎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劉強、周貴、孫國富，三個人是不是你殺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王浩回答得很乾脆，對三起殺人案供認不諱，連作案細節都說得一清二楚。什麼時候踩點、怎麼爬排水管、用什麼刀、怎麼避開監控，全交代了。

唯獨提到 “誰教你的”，他就閉了嘴。

“少裝糊塗！” 老王拍了桌子，“就你一個人，能搞到最新的監控點位圖？能做出矽膠指紋套？老實交代，背後是誰在幫你！”

王浩低著頭，死死咬著嘴唇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冇人幫，我自己查的。”

“你查的？” 老王氣笑了，“你連電腦都玩不明白，能查到天眼監控的分佈？我告訴你王浩，坦白從寬，你要是扛著，罪加一等！”

無論怎麼問，王浩都咬死了是自己一個人乾的，再多一個字都不說。

審了兩個小時，毫無進展。

觀察室裡，趙磊急得直轉圈：“這小子嘴也太硬了！都抓現行還扛著？真不怕死啊？”

沈默冇說話，目光落在王浩的臉上。

他不是不怕死。

是不敢說。

他知道背後那個人的能量，說了，可能比死還可怕。甚至，他可能覺得，那個人是在幫他，是在替他父親討公道。

“他不說，就先放一放。” 沈默忽然開口。

“放一放？” 趙磊愣了。

“去查十年前的舊工廠檔案。” 沈默轉過身，眸色很深，“平康五金廠倒閉那年，除了王建軍，還有冇有其他人出事？比如…… 工傷、離職、意外死亡。”

他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句：“重點查，有冇有和‘陳’姓相關的人。”

趙磊似懂非懂地點頭，趕緊去調檔案。

沈默重新看向單麵玻璃後的王浩。

他很清楚，王浩隻是棋子。

背後那個人，費這麼大勁佈一個局，絕不可能隻是為了幫王浩複仇。

十年前的舊工廠，五年前的師父車禍，三起雨夜割喉案，空棺詐死的騙局…… 所有線索都像被一根線串著，線頭的另一端，就握在那個撐黑傘的人手裡。

他拿起桌上那張舊工廠合影，指尖落在角落的黑影上。

陳先生。

你到底是誰。

這時，陳姐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，臉色有點凝重：“沈哥，張隊讓我給你拿過來。十年前平康五金廠的工商檔案裡，有一筆奇怪的投資款，出資人是一家空殼公司，法人姓陳。”

“還有，” 她嚥了口唾沫，“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，和五年前李銘警官出事前，正在查的那家拆遷公司，是同一個。”

沈默的指尖驟然收緊。

照片上的黑影，和記憶裡的黑傘，慢慢重疊在了一起。

雨還在下，敲打著窗戶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像有人在外麵，不急不緩地，數著時間。